“你认识你们学校一个老师，叫王昱鸣的吗？”谢必安的声音再次响起，问题直接而突兀。
徐安卓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住了手机边缘。
王昱鸣？
他当然认识。
历史系仅有的五位授课教师之一，年约五旬，身材清瘦，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几乎遮住半张脸，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带着老派学者的考究。
但每当讲到魏晋玄学、名士风流，讲到嵇康的《广陵散》、阮籍的青白眼，他的语调便会不由自主地抬高，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真正热爱学问的人才有的光芒。
他喜欢穿深色的旧夹克，袖口总不可避免地沾着些白色粉笔灰。
在历史系这个人丁寥落的地方，王昱鸣是除了系主任石儒之外，与徐安卓交流最多、也最愿意耐心解答他各种“超纲”问题的老师。
“认识。他是我们历史系的教授。”徐安卓回答，一股冰冷的不安预感悄然顺着脊椎爬升“七爷，他。。怎么了？”
“我们刚拿到一份名单。”谢必安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每个字都清晰得近乎冷酷“上面有他的名字。标记是红圈。按情报，这意味着他是‘自己人’。。无心教的人。”
电话两端，同时陷入了沉默。
徐安卓站在云顶天宫空旷的客厅中央，电视机还开着，戏曲频道正播放着一出苍凉的京剧，老生沙哑而富有张力的唱腔在寂静的空间里回荡，此刻听来却莫名刺耳。
太白金星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面前的铜制小盆里，那串手链化成的黑色粘稠液体早已凝固，变成了一小撮不起眼的、灰黑色的粉末，被他用一张黄符纸随意包起，放在一旁。
“王昱鸣。。老师？”徐安卓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难以置信的滞涩“他教我们魏晋玄学，讲‘越名教而任自然’，讲‘声无哀乐’。。他上课时，说到那些名士的风骨，眼睛会发光。。他怎么可能。。” 话语戛然而止。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王昱鸣在堆满古籍的书架前，小心翼翼抽出一本线装《世说新语》递给他的样子。
他说“安卓，这本注疏不错，你拿去看，不急还。”
那样温和、专注、沉浸在学术世界里的长者形象，与“红圈标记”、“无心教”、“自己人”这些冰冷的词语放在一起，产生了强烈的、令人眩晕的错位感，如同水与火强行交融，只会蒸腾起一片混乱的迷雾。
“名单是从‘先生’手里拿到的。”谢必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红圈代表他们的人。画了红圈的，就是‘自己人’。何强刚从滇南回来，当面交给了周虎。”
徐安卓靠在沙发扶手上，客厅顶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有些晃眼。
他闭上眼睛，那些名字在黑暗中浮动，红的圈，黑的字，一个个排列整齐。陈栋没有画圈，只是“可接触”。王昱鸣画了圈，是“自己人”。
“七爷，我知道了。”徐安卓睁开眼睛“我会盯着，但不会轻举妄动。王昱鸣是历史系的老师，我每天都能见到他。如果他真的是无心教的人，总会露出马脚。而且他只是一个教授，可能也不知道多少事情。”
“也许，红圈的不一定全是恶人。”徐安卓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说服谢必安。
“有些人只是被利用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替谁做事。像陈栋，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串手链是什么。但王昱鸣要是真的已经被吸收进组织了，肯定是经过了一定的精神污染，现在还能保持平日里那种理智，要么是这个名单不那么准确，要么就是王昱鸣老师会藏。”
“我们得搞清楚他到底在替他们做什么，才能斩断那只手。”徐安卓对电话那头说道“七爷，这边我来查，你和周队长，你们那边才是大头，只有你们找到他们的老巢，才能釜底抽薪。”
谢必安在那头沉默了片刻。电话里能听到他翻动纸张的窸窣声，还有周虎压低声音说话的回响。
“你自己小心。”谢必安说道“王昱鸣是画了红圈的人，不是陈栋那种只是被投放了手链的接触对象。他应该是已经被完全吸收了的，才会被标记红圈。如果发现不对，立刻撤，不要硬碰。”
“我知道。”徐安卓顿了顿“七爷，那个名单上。。。还有多少名字？”
谢必安没有回答。
电话里长久的沉默，长到徐安卓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他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
“太多了。”谢必安轻声开口“多到周虎都不敢往下看完。”
电话挂了。徐安卓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映出天花板的灯光，模糊的一团。
太白金星已经把铜盆收拾干净了，用纸巾把那些黑色粉末包起来，丢进了垃圾桶。
他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了个频道。戏曲频道换成了纪录片，正播的是《河西走廊》，旁白低沉浑厚，配乐苍凉悠远。
“老白。”徐安卓叫他。
太白金星看着电视“嗯。”
“名单上有我们系的老师。”
太白金星的手指在遥控器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换台，换到了新闻频道。主持人正在播报一条经济新闻，语调平稳，面无表情。
“无心教？”他问。
“无心教。”
太白金星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你打算怎么办？”
“盯着他。”徐安卓眼神严肃“但先按兵不动。我现在每天上课都见到他，他不会起疑。如果他有问题，迟早会露出马脚。”
“万一他没问题呢？”
“那就最好。”徐安卓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夜很黑，云顶天宫的院子里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圈照着光秃秃的桂花树。远处西都市的灯火一片一片的，像无数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万一他有问题，我们得知道他在替他们做什么。一个历史系的教授，能替无心教做什么？”他看着窗外“教历史？给学生们讲魏晋玄学的时候顺便灌输点什么？还是利用学者的身份帮他们接触更高层的人？或者，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只是被某些‘朋友’介绍，接触了某些‘资源’，不知不觉就成了他们网里的一环。”
太白金星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新闻，主持人换了，在播国际要闻。
“都有可能。”他的声音平静，像在讨论天气“但你得小心。无心教的手段，你见过的。”
徐安卓点了点头，谢必安不在，周虎不在，这边只有他自己，还有一个每天待在客厅看电视的太白金星。
徐安卓可不会让一个老头上场干架。他得自己盯着。
他拿起手机，翻到孙浩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孙哥，你和王昱鸣老师熟悉吗？我们历史系的。”
孙浩想了想“王老师？知道啊，代过我们系的课。人挺好，讲课也清楚。怎么了？”
“没什么，想多从别的地方了解一下王老师。”
孙浩没多问，说了几句王老师的事，人很和善，学术水平高，学生评价好。
挂了电话，徐安卓又翻了翻通讯录，想再找几个朋友问问，想了想，又放下了。
不能急，不能打草惊蛇。
王昱鸣是历史系的老师，他每天都能见到。明天，从明天开始，他要重新认识这个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