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快到了。”
陈峥看着怀表,掐着点。
就在这时,后方阵地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名后勤部长,带着两个警卫员,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走上高地。
警卫员的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两个酒坛子。
“陈军长!”
后勤部长走到陈峥面前,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大家们都在等着你们的捷报。”
“咱们东北的老百姓,家里穷得叮当响,能拿出来的棉衣全给你们了。”
“这两坛子高粱烧,是边境上的老乡凑出来的。”
“条件艰苦,没有大碗,就这两坛子酒,给弟兄们送个行!”
陈峥接过那两坛沉重的高粱酒。
没有多余的废话,他一把拍碎了其中一个酒坛的红泥封口。
陈峥双手举起酒坛。
他环视着四周隐蔽在黑暗中的将领们。
赵黑子、李铁头、向守志、周明、方小六、林远、江文远……
这些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跨过长江,平定西南,如今又要一头扎进异国冰天雪地的悍将们。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视死如归的决绝。
陈峥喉咙里发出一道低吼。
“弟兄们!”
“对面,就是世界上火力最猛、飞机大炮最多的美国鬼子!”
“这一去,可能十个里头,有九个回不来!”
“但咱们的身后,是东北的老百姓!是咱们刚刚建起来的新家园!”
“咱们要是退了,敌人的炸弹就会落在咱们爹娘老婆的炕头上!”
陈峥举起酒坛,将那坛烈酒仰头灌下一大口。
辛辣的酒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火,瞬间驱散了四肢百骸的严寒。
哗啦!
他把剩下的酒,全部倒在脚下被冻得坚硬的江岸上。
“这口酒,敬祖国!敬这片再也不受洋人欺负的土地!”
陈峥将空酒坛随手砸碎在石头上。
他一把抓起第二坛酒,拍开泥封,递给身边的赵黑子。
“传下去!每人一口!谁也不许多喝!”
赵黑子捧过酒坛,猛灌了一口。
“大掌柜的放心!老子就算冻成冰棍,也得先咬断美国鬼子的喉咙!”
酒坛在向守志、李铁头、方小六的手中快速传递。
每一个喝下这口烈酒的汉子,眼睛里都燃烧起了一团足以融化冰雪的狂暴火焰。
酒坛传了一圈,最后回到陈峥手里。
陈峥捏着酒坛的边缘,仰起头,将最后几滴烈酒一饮而尽。
“为了祖国,为了和平。”
“出关!”
哗啦!
五万多名战士整齐划一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林远在风雪中低声喊道:
“各部注意!”
“美军侦察机刚刚飞过去!”
“工兵营下水!稳住浮桥!”
“一师尖刀营,跟上!”
寒风怒嚎。
鸭绿江面的水流极其湍急。
为了防备美军的空中侦察,浮桥没有建在水面上,而是用木排和沙袋,沉在水面以下半米深的地方。
这意味着,每一个过江的战士,都必须在零下三十度的气温里,蹚着没过膝盖、甚至大腿的冰水。
赵黑子第一个跃入江中。
扑通!
冰冷刺骨的江水瞬间灌满了他的棉裤。
那种感觉,就像是无数根钢针同时扎进了骨髓里。
赵黑子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但他咬住嘴唇,一声没吭。
“跟上!踩着木排走!别出声!”赵黑子在水里压低嗓门挥手。
八百名尖刀营士兵,头顶着武器和弹药包,像一串灰色的幽灵,沉默地走入冰河。
刺骨的江水带走了他们身上的温度,很多人的腿在水里直接冻得失去了知觉,全靠着机械的惯性在往前挪动。
陈峥端着冲锋枪,一脚踩入水中。
水流冲击着他的大腿,冰渣子在裤腿上结成了硬邦邦的冰壳。
但他走得极其平稳,没有丝毫停顿。
江文远走在陈峥旁边,他的左腿使不上劲,在湍急的水流中几次险些被冲倒,全靠陈峥一把拽住。
“别停!一口气过去!”
方小六和炮兵旅的弟兄们,此刻面临着最大的考验。
榴弹炮太重了,水下的木排根本承受不住它的全部重量。
“把炮弹卸下来!人扛过去!”方小六在水里指挥。
“大炮的轮子挂上麻绳!两百个弟兄在前面拉!两百个在后面推!”
“死也不能让这家伙出一点声音!”
几百名炮兵战士泡在江水里,肩膀上的麻绳深深勒进肉里。
他们咬碎了牙关,在水下拼命拖拽着几吨重的大炮。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十分钟,二十分钟。
一半的部队已经成功登上了对岸的朝鲜土地。
但大炮的行进速度太慢,依然在江心艰难挪动。
就在这时。
东南方向的夜空中,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嗡——嗡——嗡——
那是美军“黑寡妇”夜间侦察机独有的声音。
敌机比预定的三十分钟,提前了!
“敌机预警!”
江岸上放哨的通讯兵猛地扯动了连着江水的报警绳索。
林远听到警报,脸色煞白。
他立刻对着江水里正在渡河的部队,挥出手势:
“防空隐蔽!所有人,就地冻结!不准动!”
哗啦!
江水里,还在蹚水的几千名战士,以及江岸上正在行军的部队。
在听到命令的零点一秒内,全部停止了动作。
他们像是一尊尊被瞬间冰封的雕像,定格在原地。
有的人正抬起一只脚,有的人正弯着腰推大炮。
不管是什么姿势,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将自己完全融入到这片风雪与黑夜之中。
轰鸣声越来越近。
美军侦察机从云层中钻出,腹部的强光探照灯猛地打开。
唰!
一道刺眼的光柱,如同死神的眼睛,直接扫在江面上。
光柱在水面和积雪的岸边来回扫掠。
探照灯的光晕从距离陈峥不到十米的地方擦了过去。
他甚至能看清敌机机翼上的白五角星标。
此时,只要有一个人因为寒冷而发抖,只要有一个人摔倒在水里溅起水花。
敌机就会立刻投下照明弹,随之而来的,将是铺天盖地的凝固汽油弹和重炮群的毁灭性打击。
这五万名还没来得及开一枪的精锐,就会被全部抹杀在这条冰河之中。
但这支部队,是血军!是铁军!
在这漫长而又令人窒息的一分钟里。
江上,几千名战士,就像是一片毫无生命迹象的焦岩。
没有人动,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侦察机上的美军飞行员看了一眼下方黑漆漆的江面。
除了风雪和波涛,他什么也没看到。
“猎鹰报告,江面防线一切正常,没有发现敌军活动的迹象,完毕。”
飞行员在无线电里懒洋洋地报告了一句。
探照灯的光芒,彻底消失在黑夜中。
“敌机飞远了!快!加速过江!”林远在岸上急促地低吼。
“走!”
陈峥在水下一蹬,破开冰层,大步冲向对岸。
方小六和炮兵们憋着一口气,猛地发力,将大炮拖出了水面。
最后几千名战士,趁着夜色的掩护,迅速涌上了南岸。
五万大军,神不知鬼不觉地,全部跨过了这道生死河。
陈峥走上河岸,抬头看向四周。
这里是新义州的废墟。
远处,还在冒着缕缕黑烟。
“清点人数!”陈峥端起冲锋枪,吩咐道。
“报告军长,全军满员渡江,无一掉队!无一暴露!”江文远回道。
陈峥满意点头:
“过江只是第一步。”
“传令全军!”
“趁着夜色掩护,向南极速穿插!”
“潜入崇山峻岭之中!”
“在敌人发现咱们之前,给老子像钉子一样,扎进他们的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