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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着!”

林远跨前一步。

他抓住了陈峥手里的木棒子。

“陈旅长,你们这会儿进了新四军的名册,就不兴国军打人吃肉的那套烂规矩。”

林远把木棒夺过来,扔在了弹药箱旁边。

“犯了错,得让他脑瓜子想明白自个儿错在哪!”

“全连都有,不用站横队了,把打谷场上的干草垛子全搬过来。”林远对着高台下的七百个兵高喊。

“今天不点卯,不操练,咱们就在这雪地里开个诉苦大会!”

老兵们面面相觑,但依旧照做。

……

半个钟头后。

打谷场的空地中央,几十个草垛子被围成了一个大圆圈。

七百个在壶城废墟里吞过草根的活阎王,全抄着袖子,横七竖八地坐了下来。

陈峥坐在最里面的一口空箱子上面。

他想要学学,这个戴着眼镜的文弱书生,怎么靠一张嘴把这帮兵痞给整顺溜了。

林远自个儿在大圈子中央的一块烂泥坎上面盘腿坐了下来。

大雪落在他那几缕白头发上面,结成了白霜。

“李铁头,你先站出来,老子今天不收你的枪。”林远指了指坐在第一排的油子兵。

“你老家是常州府大东街的,当初为什么放着自家的二亩麦田不种,非要跑来参军?”

“为什么?为了给老娘买一副薄皮棺材!”李铁头猛地站了身子。

“民国二十五年,常州府大旱,万和商会的沈会长带着保甲长来收租。”

“地里连一粒谷子都没捞着,他们强行拉走了老子的小妹妹,去抵那十块大洋的利滚利。”

“老爹去公署衙门大门口讨公道,被那群狗日的用枪托砸碎了肋骨,当场吐了血。”

“老子没本钱,只能去当兵,保长说当兵能发精白大米,可真当了,也就只够老子自己吃顿饱饭!”

他抠着怀里的长枪,眼圈子在一秒钟内变得痛红,嗓子眼哭出了哑音。

大圈子里很安静。

二连的一个川军排长跟着抹了一把眼泪,手里的轻机枪往雪地里一戳。

“老子是一营的壮丁,民国二十六年在四川大邑县,保长带着绳子进村,把老子和哥哥活生生捆上了牛车。”他指着自己废了大半截的大腿。

“大白兵在后头用皮鞭子抽,不走就用刺刀攮死在大堤下面。”

“哥哥死在徐州,连一张擦屁股的纸都没捞着,那些当官的大员倒坐着小轿车在陪都数大洋。”

哭声大面积响起。

老兵们把钢盔扣在脑门上面,全剧烈抽搐起来。

这大别山里的风大得很,可打谷场中央,偏偏烧得像打铁炉。

黄胖子两手捂着肥肚子,大嘴张着,也哭了出来。

“老子是克扣过民夫的大米,可老子的亲大伯,也是被保安团的战车在马路上活活轧死了啊!”黄胖子脑门砸在箱子上,砸得啪啪巨响。

陈峥坐在一侧,同样也被感染了。

他看着眼前这群痛哭流涕、为了家人把大枪握得发烫的老兵。

陈峥的大脑在这一刹那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轰击。

他的独立旅,在之前,只是一群只认林安少将、只为一份兵饷吃肉的兵痞。

而林远用一晚诉苦大会带出来的,是一群知道老娘死在谁手里、知道为谁而战的救国战士。

李铁头抹掉了满脸的泪花子,他转过身,一脚踢开了棉被。

两杆捷克式轻机枪,连同那些子弹,被他反托着,放在了林远的前头。

“林政委,一连二排自个儿下了枪!”李铁头两个膝盖窝砸进雪坑里。

“这枪,老子不藏了,上交上级组织重新分配!”

“往后打华北方面军的日本鬼子,老子要当第一连的突击排长,为了老子死去的老娘!”

咔哒!

咔哒!

成排的冲锋枪和长枪被老兵们主动放在了雪地中央,堆成了一座高山。

大洋和香烟全被黄胖子装了大箱,抬到了十三大队的推车上面。

没有一个人藏私。

陈峥走到了林远跟前,伸手,在林远的肩膀上面,重重拍了三下。

“林政委,往后独立旅的纪律,全归你说了算。”

……

大雪越下越大。

无线电发报机的铜片这会儿在偏厅里再次盲目响动起来。

大别山外围,日军华北方面军的十二个步兵联队组成的包围圈,在半夜里彻底收紧了。

鬼子的火筒子在十里外抠响,高爆榴弹砸在草堆里,翻出一座座两米宽的土坟头。

大李村新四军纵队指挥所的隔板被震得咔咔作响。

陈司令员把手里那杆抽了半截的旱烟袋子往子弹箱上面一磕,火星子四溅。

“陈峥,华北方面军这回动了真本钱,使的是多路并进的铁壁合围。”陈司令员眉头紧皱。

“咱们淮宝根据地的党政机关、还有麻村的三万多穷老百姓,这会儿全动不了了。”

“你们独立旅今天不跟鬼子火并,现在最要紧的差事是钉在黑水河渡口,掩护大队人马转移到大李村来。”

陈峥听着陈司令员的部署,没有推辞。

“陈司令,独立旅七百条汉子就是七百根钉子,这渡口,老子钉死了!”

“但是,要注意一点,鬼子这回有重炮联队押阵,咱们独立团不能再跟铁王八死磕阵地战。”林远在一旁开腔。

“这山里的每一道土梁子、每一口枯水井,全长着咱们自己人的眼睛,咱们用新四军的法子跟迫击炮周旋。”

陈峥应了一声:“好!听政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