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师长,这里是苏南战区的盲区。”
冷锋声音发闷:
“林安手里有硬家伙,真火并起来,咱们今天谁也过不了这道桥。”
严师长身子一怔,大雨顺着他的大盖帽檐往下淌,把他的视线糊得一片模糊。
他看着前方陈峥的脸,下意识地咬了咬牙。
“严师长,你这大长官的架子,在老子的阎王角不好使。”陈峥面无表情。
“你瞅瞅后面的平原,松井联队的第三步兵大队,这会儿离大水闸顶多还有八里地。”
“鬼子的九四战车,在烂泥滩里爬得是不快。”陈峥在车座上直起腰。
“可天一亮,他们的大炮就能把这些大卡车全掀进水渠里,不留下这些东西,咱们今天就一并在这桥头,给陈部长凑个满编的烈士名单。”
周明把账本塞进皮包。
他带着十几个后勤排的残兵,把剩下的十箱穿甲弹弹箱,牢牢锁在了独立旅大车的铁架子上。
“长官,八师的警卫连在西侧大堤上动了。”周明提枪走过来,抹掉满脸的泥水。
“两个排,拿着冲锋枪,想往咱们的炮连阵地上摸。”
方平在乱石岗上把炮口又摇低了一度。
两门迫击炮的生铁管子直勾勾顶在碎石路的交叉口,弹药手手里攥着的火绳,拉得极紧。
“王牌师的底子,老子今天也得卸他几万发响子下来。”方平盯着前沿,大声吼叫。
中央军八师的突围兵曹们听着天上的炮火嘶鸣声,没一个人再敢乱动。
他们是从溧阳城池里死里逃生出来的,明白后面追着的熊本兵有多凶悍。
没有独立旅这些兵痞把守西水道水闸,他们这一千多人连个能挡大炮的散兵坑都找不着。
严师长的手心里全是汗。
“林安,长官部的调防指令写得明白,物资归原建制所有,你要抗命?”严师长声音在风雨里打颤。
“不抗命,老子这是用用,打打鬼子。”陈峥冷笑。
他右手一松,步枪扔给卫兵,抽出指挥刀。
“交枪,还是留命,老子数到三。”陈峥把刀尖压低,直指严师长的胸口。
“一。”
“二。”
冷锋突然上前,一把按住了严师长的手。
“师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冷锋在严师长耳边急促低语。
“林安这个疯子在金山卫连宋苍山都敢当众枪毙,咱们的卡车在桥面上展不开阵型,今天硬拼,不值当。”
严师长咬紧了后槽牙。
他看了一眼两侧那些重机枪,终于彻底熄了火。
“算你狠,林安!”严师长脸色灰败,像是老了十岁。
“这些德国货,老子留给你,我看你能在松井的重炮底下撑到几时!”
“这就对路了,严师长顾全大局,是党国的干栋。”陈峥哈哈一笑,长刀回鞘。
他从摩托车上跳下来。
“周明,全部搬空!”
……
吴敬中在后面的吉普车里看着这幕交易,冷笑。
“有意思,林安这家伙,越来越有意思了。”吴敬中靠着椅背自语。
“有了这些重家伙,松江的鬼子再想上山,可得崩断满嘴的生铁牙齿。”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宪兵连长摆了下手。
“独立旅的账目,咱们军统认了,去,给长官部发特急明码。”
……
大队人马在暴雨里重新开拔。
陈峥重新跨上摩托,大衣在冷风里打着卷。
他看着那些开过桥去的八师空卡车。
“冷锋的饵,老子吞了,严师长的枪,老子也拿了。”陈峥缓缓抬起头。
“松井,天就要亮了,老子在阎王角,重新给你摆了一桌硬饭。”
……
阎王角。
四挺高射机枪立在泥梁上。
向守志啐掉嘴里的雨水,粗手揉了揉被震得生疼的耳轮。
一营的川军汉子抬来四个弹药箱。
两万发原装穿甲弹露了出来。
“方平,把这四个铁疙瘩散开。”陈峥指着前沿一号防空盲区。
“两挺卡在乱石岗的马道口,两挺留在重火力连,让新兵排跟着老兵学喂弹带。”
方平应了一声,嘴里连连发号施令。
工兵排开始拖拽生铁三角架。
原木桩子夯进地底两米深,上面用三层水渍浸透了的干草袋子压死。
德造高射机枪的水冷套里灌满了太湖冷水,粗壮枪管斜指着头顶那片乌云。
周明把美式大功率电台搬进了泥洞。
电台沉重,四个文书班的兵抬得满脸全是黄泥。
周明拉开蓄电池插槽,把两根生铁接线柱扣紧在卡口上。
方平转动着调频方向盘,紫铜片扣在电极上,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耳机里杂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陪都机要局那规律短促的无线电波段。
“长官,大轮枪成了!”周明抹掉大盖帽上的雨水。
独立旅这回终于有了像样的舌头。
“给陪都发报。”陈峥负手而立。
“就说独立旅已克复西水道水闸,全歼日军第四大队阻击先锋。”
“我团缴获德械重资项若干,现已换装完毕,全旅正在阎王角死磕。”
周明十指在发报键上快速敲击,嗒嗒声压过了屋外的雨。
这封电报放出去,长官部的那些大员连个遮丑的借口都找不着。
他们不发枪不发饷,独立旅自己从友军和鬼子手里抠出了一个正规甲种旅的排场。
……
白水镇总行营的无线电接收机这会儿正冒着白烟。
顾长官看着刚译出来的通电底稿,老脸一瞬间涨成了发面馒头。
他本想让冷锋带队去掺沙子,结果冷锋连夜带着大车撤回了大桥。
“林安是在给自己招兵买马。”顾长官摔了手里的铅笔。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江面。
“吴敬中也反了,宪兵三团卡在西水道,居然放任这兵痞截留重型军械。”
顾长官没得选。
全国的报纸都在登独立旅的战功,委员长的特别嘉奖令已经印上了《中央日报》的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