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泼在水泥大堤上。
“周明。”
“到!”
“把营部的发报机给我抬到井台上。”陈峥看向北卡子的二道斜坡。
“长官,用什么公码?”周明问道。
“不用公码。”
陈峥在直起腰杆子。
“用全国明码通电。”
五分钟后。
发报机皮箱扔在井台上。
“林旅长,全国特急明码调好了。”周明咬着牙槽骨,抹掉额角上的雨水。
“这电波放出去,上海、南京、武汉的报馆半个钟头内就能见报。”
“记录。”陈峥下达口令。
“独立第一正规改旅林安,率部三千,今夜将突入溧阳外围,与日军第十一军主力接战。”
“全旅抱定玉碎决心,决死冲锋,牵制敌重兵集团,誓与王牌第八师共存亡。”
冷锋从耳房里冲了出来。
“林安,你这是在用电报纸逼宫!”冷锋在水井台阶前站定。
陈峥劈手夺过周明手里的枪。
“老子填的是陈部长的起家底子,不是顾老鬼的姨太太烟馆。”陈峥逼近冷锋。
“通电发出去,上海的救国会明天就能把大洋砸进军政部的办公室,顾老鬼要是敢在白水镇继续当缩头乌龟,全国的老百姓能生撕了他。”
他将枪抵在冷锋的额头上。
江文远的笔尖在浸湿的粗纸上疯狂划拉。
“长官,明码电波出去了。”
……
大雨把粮仓天井里的旧青砖冲刷得泛出白碱。
溧阳方向的重炮声越来越密,一发发高爆弹砸在八师的城墙根上,把南边的夜空烧成了焦红色。
冷锋看着周明手指头底下那块死响的紫铜片。
他明白这封明码通电的斤两。
这不是普通的战报。
“逼将下水。”冷锋暗暗胆战心惊。
“林安的名字现在是金山卫的抗战金字招牌,他这一通电,周边那些按兵不动的中央军嫡系师,谁再缩在防空洞里就是党国的汉奸。”
他缓缓放下了公文包。
……
大堤西侧。
吴敬中把那件湿透了的中山装随手搭在吉普车发动机盖上。
“独立旅发电报了!”特务连长提着短枪从水渠里爬上来。
“用的全国明码!上海无线电台刚复诵完,说林旅长已经带兵走水道切进了鬼子十一军的炮兵阵地,正给八师解围呢!”
吴敬中看着安平县粮仓顶棚上那面迎风乱晃的灰色军旗。
“绝户计,顾长官为了保存实力下死命令见死不救,陈峥就拿三千个杂牌兵的命去道德绑架整个战区,这电报一出,顾老鬼这会儿在总行营里怕是连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开进院子。”吴敬中拉紧了制服。
“独立第一正规改旅这会儿是抗战中流砥柱,老子今天进粮仓,是代表行营来给林旅长送三十箱德造手雷的。”
两辆美式吉普在暴雨里拉起大片的白烟。
车轮碾碎了公路线上的枯秸秆,带着宪兵三团的几十个特务,急匆匆朝着大院正门扎了过去。
……
天井里。
黄胖子跨在青毛骡子背上,肥肚子在粗皮带下面来回颠。
“林长官,一营的弟兄们把草鞋都换上了。”黄胖子朝手心里啐了一口。
“西水道后头发现了鬼子第四大队的轻战车,咱们这会儿要是不去溧阳,松井的步兵等天亮了就能把安平县的北卡子给合围了。”
陈峥翻身上了战马。
“黄胖子,带你的人去守二道水闸。”陈峥马鞭前挥。
“长官,咱们不是去救八师吗?”黄胖子肥脸一惊。
“别慌,这叫声东击西。”
陈峥冷笑。
“而且,老子还有明码通电,那是发给全国老百姓看的,至于顾老鬼那十万大军动不动,等明天早上天一亮就见分晓。”
……
白水镇总行营大院。
顾长官把手里的白瓷茶盏掼在青砖地上。
两份刚从电报机上扯下来的中央社电报纸被他攥成死团,直接塞进了炭火盆。
“林安这是公开通敌!这是叛乱!”顾长官在军案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全国的报馆这会儿全在发号外,说老子的主力十万大军见死不救,连陈部长都把电话打到了侍从室一处!”
机要副官跪在泥地上,手里还抓着三份特急明码复诵底稿。
“长官,开拔吧。”幕僚长把第二战区的红头作战图平铺在军案中央。
“林安的明码通电把独立旅的决死冲锋炒成了抗战神话,周边的那三个嫡系主力师要是再不动,老百姓明天就能把行营的牌坊给砸了。”
顾长官面部皮肉抽搐。
“妈的,好你个林安。”
“你用黄皮子伪军的命,把老子的十万本钱强行拽进了溧阳的烂泥沟,老子今天若是不下这调兵关防,军政部的断头台第一个等的就是老子。”
他抄起印章,在调兵公文的抬头上狠狠砸了下去。
红戳子落下。
命令,补充三师、六十一师主力、战区直属重炮团,即刻向溧阳外围推进。
……
下午两点,安平县秘密粮仓天井。
吴敬中推开大门。
“林旅长,听说你要救援第八师,这是我的犒劳。”吴敬中在井台前立定。
他身后的两个宪兵连抬着三十箱钢带封死的手雷,放在了青砖地上。
“吴敬中,杨二狗呢?”陈峥直视着他。
“这不替你除了个祸害吗!林旅长在金山卫的战功,行营底册里记得清清楚楚。”吴敬中在领口上拍了拍。
“周明,收大洋,收手雷。”陈峥冷哼一声。
周明带着川军老兵,当场把三十箱手雷全部掀开了火。
“长官,账目清了。”江文远带着两个文书走了过来,快速清点。
“黄胖子的兵领了太原厂的尖弹,全旅现到三千四。”
“政训处的那两个特务还在厢房里吃大烟膏子,冷锋主任带着他的卡车,下午一点就撤回了白水镇大桥。”
陈峥将手里的战刀一横。
“冷锋是条聪明狼,他知道这地方待会儿要下榴弹炮。”
……
大堤正面,日军第六师团的前沿大本营内。
松井手里捏着截获的电报,整个人气得身子直发抖。
“林安!又是这个支那人!”松井一拳砸碎了罗盘。
“师团长阁下,国军的三个嫡系师已经动了,补充三师的先头中队已经过了吴家埭,正往咱们的骑兵第六联队屁股上切。”大佐参谋长低头汇报。
“纳尼?”松井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原本的战略调整是用机械化速度切割溧阳,把第八师活活饿死在护城河里。
结果林安的一封明码电报,把原本按兵不动的十万国军全部逼下了太湖水。
包饺子的擀面杖,这会儿反倒成了国军重兵集团的肉垫子。
“放弃安平县北卡子的佯攻!”松井抽出了大佐战刀。
“命令国崎支队和步兵第四大队,立刻在西水道拉开阻击线!”
“不管用多少药筒,必须把林安的独立旅钉在溧阳外围的碱滩里,绝不准他们跟八师合龙!”
卡车和坦克在暴雨里再次轰鸣。
土黄色的纵队调转车头,顺着纵横交错的灌溉渠盲区,杀气腾腾地朝着独立旅开拔的方向堵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