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黑色的丰田世纪轿车拐过最后一道街角，减速驶入那座熟悉的灰白色建筑院落。
因为是内阁法定的公休自肃日，世嘉总部大楼里绝大部分职员都放了假。
平时车水马龙的物流装卸区空空荡荡，整栋大楼黑沉沉地立在铅灰色的雨幕里，唯有社长室那一排窗户，在漫天冰雨中透出几格冷白的光亮。
车子在主楼门廊下停稳。
分坐两侧的大b与小b率先推门下车。
大b刚一落地，一双牛眼便在空旷的院落与大楼制高点之间扫了一圈，小b紧随其后，手里稳稳提着那只手提箱，与大哥一左一右护在车门两侧，几乎把廊下的风口挡了个严实。
徐子游迈步下车，偏过头，看了眼身旁神情紧绷的兄弟二人。
这两兄弟一个身板如铁塔，一个眼神活络似猴，往自己身边这么一站，那股实打实的底气便顺着脊背往上涌。
这也是他往常出门只带一人，这趟明知东京满城戒严、世嘉内部暗流汹涌，却特意把兄弟俩一并捎上的缘故。
图的就是这份踏实。
步入一楼门厅，暖气似乎只开了平时的一半，空气里有点阴冷。
前台后面的值班保安认出大场部长，连忙起身按开电梯，目光在徐子游脸上停了一瞬，又极快地收了回去，低头装作品鉴手里的当班记录。
一行人进了专用电梯，轿厢门缓缓合拢。
大场部长抬手按下楼层按钮，金属门闭合的缝隙里，映出他侧脸上那点欲言又止的神情，但他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视线收回，盯着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往上跳。
到了社长室那扇大门前，徐子游停下脚步，抬手解下沾了些许湿寒水汽的大衣，递给门外留守的大b，自己从小b手里接过那只手提箱，示意小b也留在外头候着。
走在前头引路的大场部长伸手按住门把，推开门缝的刹那，眼角余光往屋里扫了一眼，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社长，香港的徐总到了。”
他极其自然地侧过半边身子，趁着让路的工夫，向徐子游悄悄递来一个小心戒备的眼神。
徐子游神色如常，拎着箱子，迈步跨入室内。
百叶窗拉了一半，长条红木会客桌后头，中山隼雄正大马金刀地稳坐在主位上。
而在长桌两侧，硬件负责人佐藤秀树、海外事业部部长小野寺，以及软件负责人石井洋儿三人并排坐着，个个穿戴整齐，面前各摆着一摞厚实的内部简报。
角落的电视柜上，一台索尼特丽珑彩电正开着电源，被调成了静音模式。
屏幕上，NhK电视台的黑白字幕正滚动播报着皇居正门外“葬场殿之仪”的警戒实况，几名身穿平安时代束带古装的宫内厅舍人，正冒着冻雨在砂石路上做着出殡前的最后清道。
“中山社长，诸位世嘉同仁，久等了。”
徐子游仿佛没感受到屋内尴尬的气氛，步伐从容地走到长桌对面的客位前，顺手将手提箱平放在脚边的地毯上，微微颔首致意，笑意分寸得当，客气却不显卑怯。
中山隼雄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相迎，他的视线越过桌面，先在那只手提箱上顿了一瞬，迟了片刻，才缓缓抬起眼皮，沉沉的目光落在徐子游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
“徐君还能在百忙之中抽空来一趟东京，真是让世嘉受宠若惊。”
中山隼雄身体往椅背里靠了靠，双手搭在扶手上，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我还以为，徐君这几天应该正忙着在加州的圣何塞，举杯庆祝你们的新晶圆厂开工大吉呢。”
话音刚落，大场部长便赶忙站在徐子游侧后方半步远的位置，压低嗓音将这句话精准译出，额角已经隐隐见了汗。
长桌旁，佐藤秀树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小野寺目光灼灼地钉在徐子游脸上，石井洋儿则眼观鼻、鼻观心，手指在桌面下轻轻蹭着西装裤缝。
徐子游面上没有半点波澜，拉开对面的客席皮椅坐下，顺手端起女秘书刚奉上来的一盏日式煎茶，揭开盖子凑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
茶水只有六分热，带着点刻意怠慢的苦涩，明显是泡好后在茶盘里晾了有一阵子。
徐子游不以为意地将茶碗搁回矮几，抬起头，视线迎上中山隼雄审视的目光，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中山社长误会了。昨晚看到北美那些捕风捉影的报纸时，我就知道这风声传到东京，定然会让社长和诸位同仁心生芥蒂。所以我今天赶早班机过来，一是给社长赔个不是，前阵子并购案签了保密条款，没能第一时间向世嘉本部通气；二来，也是趁着这个机会，把科创手头这个新项目，请社长过目掌眼。”
这番话姿态摆得极正，既应承了昨晚传真里“赔罪交底”的由头，又不卑不亢地把“隐瞒不报”轻轻揭过，归结成了商业并购的保密惯例。
左侧的佐藤秀树在椅子上换了个坐姿，似乎想开口质问，被旁边的海外事业部部长小野寺用一个隐晦的眼神压了回去。
中山隼雄盯着徐子游看了两秒，鼻息间极轻地哼了一声，身子微微前倾，把话头往深里推了一寸：“掌眼？徐君倒是客气。既然只是请我替你看看项目，又何必大费周章在圣何塞买下一座晶圆厂，看来硅谷报纸上写的那些事，也不全是捕风捉影。科创的胃口，恐怕真的比想象中要大得多啊！”
大场部长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压着嗓音将中山隼雄这番夹枪带棒的话逐字译出，额角的冷汗终于顺着鬓角滑了下来。
徐子游静静听大场译完，脸上不见半点被当面戳破的难堪，唇角反倒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中山社长说得没错。”
他没有急着辩白否认，反而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甚至顺着中山的话头往下接道：
“科创的胃口，确实比以前大了一些。”
这份不遮不掩的坦然，不仅没有让室内的气氛缓和，反倒让长桌两侧的几人更加不安。
佐藤秀树眉头猛地一拧，胸腔里压抑了许久的火气与敌意终于按捺不住，霍然直起身子，冷声讥刺道：
“徐总，有野心、胃口变大并没有错！但如果把手伸进了世嘉……”
“佐藤君，慎言！”
一声低沉如闷雷的呵斥当场截断了他的话头！
中山隼雄甚至没有转头看他一眼，只是眉峰微不可察地向下压了半寸，搭在真皮扶手上的手掌轻轻一按。
佐藤秀树那句刚溜到嘴边的诛心之论被硬生生卡在喉咙眼里，面色瞬间涨成猪肝红，脖颈上的青筋蹦跳了两下，最终只能咬了咬后槽牙，悻悻地低头缩回椅背里。
身为世嘉统帅，中山隼雄心里即便再有火气，也绝容不下手底下一个技术主管当着众人的面，把世嘉与头号软件摇钱树之间的退路给彻底堵死。
长桌旁陷入了一阵微妙的死寂，小野寺与石井洋儿交换了一个眼色，谁也没敢在这个当口吭声。
徐子游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目光在佐藤秀树涨红的脸上轻轻掠过，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主动替他把那句没说完的话接了下去：
“佐藤部长是个直性子，话虽然没说完，但意思我明白。诸位担心的是，科创既然生出了做硬件的胃口，会不会把筷子伸进世嘉的锅里，掉过头来跟md抢饭吃。”
中山隼雄面沉如水，没有否认，只是静静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说实话，科创之所以会走上掌机这条路，不是心血来潮，而是顺水推舟的必然。”
徐子游双臂自然地搭在椅子扶手上，语气平实坦荡，像是在跟几位老朋友摆事实讲道理，而不是在辩解：
“科创因为光电鼠标，手里攒了一支现成的供应链班底，红木城项目又自带现成的芯片设计班底，便携式掌上娱乐是个还没被真正开垦出来的巨大市场，科创既然手里有牌、有技术，入场分一杯羹是顺理成章的事，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任天堂在客厅和口袋两条战线上，把所有的肉全吃干抹净。”
他顿了顿，视线在佐藤秀树、小野寺、石井洋儿和大场部长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回中山隼雄的脸上：
“但是，胃口变大，不代表什么都乱吃。我们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清楚得很。客厅电视机前那碗饭，科创碰都不想碰，那是世嘉md的疆土；我们盯上的，一直以来就只是玩家们走出家门之后的那只口袋。”
这番话说得极其透亮，既当场挑明了科创跨界做硬件的底层商业野心，又以最坚决的态度划清了底线：绝不染指世嘉视为命根子的家用主机市场。
在听到“绝不碰客厅电视机”这句话时，中山隼雄紧绷的下颌线缓和了少许，忽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口袋里的生意，可没那么好做。硅谷那边可不怎么看好科创。徐君吞下这个项目，就不怕肉没吃到，反倒崩掉自己一嘴牙？”
“中山社长说笑了，这不正要请社长掌眼，看看这项目是不是真亏了。”
说着，徐子游弯下腰，将脚边那只手提箱提上红木桌面，双手在箱体两侧的锁扣上一按。
“咔哒、咔哒。”
两声清脆的弹簧跳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箱盖掀开，内衬深灰色防静电海绵的凹槽里，静静躺着两台深空哑光黑的【曜界】最终量产定型机、几盒封装严密的测试卡带，以及一卷盘得整整齐齐的九针灰色通信线缆。
甚至不用徐子游开口介绍，坐在对面的几名世嘉高管，目光齐齐落了下去。
佐藤秀树的视线在触及那台黑色掌机的瞬间，就再也移不开了，整个人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他是搞街机与家用机硬件出身的顶级行家，原本还存着几分挑刺的心思，觉得一家香港工厂能攒出什么像样的精密主机。
可只看这台机器外壳的哑光晒纹精度、严丝合缝的壳体拼合公差，以及两侧贴合掌心曲率的饱满握把弧度，佐藤秀树心里头就先咯噔了一下。
这哪是硅谷小报上嘲讽的那种“粗制滥造的远东塑料玩具”，分明是开过了高精度模具、完全具备工业量产素质的完全体产品。
“我可以试试吗？”佐藤秀树喉头极轻地动了动，顾不上维持刚才的矜持，主动伸出了手。
“请便。”徐子游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佐藤秀树得到许可后，又偏头征询地看了一眼中山隼雄，见社长没拦着，连忙探出身子，双手将其中一台掌机捧了起来。
入手紧凑扎实的配重感，让他眉峰不自觉地拢紧。
他低下头，右手食指轻轻拨动机身侧面的电源滑块。
柔和均匀的冷白背光瞬间亮起，全无寻常液晶屏通电时那种杂乱的扫描横纹。
伴随着双声道微型扬声器里传出的一记清越剑鸣，科创的立体LoGo标志在屏幕中央顺滑地旋转放大，紧接着切入了《九州灵兽志》的实机演示界面。
一方水墨底色的九州大陆疆域图自屏幕右缘徐徐展开，山海之间缀着近百枚朱砂小点，一枚篆书朱印压角盖落，内置音源芯片模拟出的竹笛清音从扬声器里袅袅淌出，正是年前谱定的那曲《禹陵春晓》，辽远悠长，竟真透出几分上古洪荒的苍茫味道。
旁边的石井洋儿和小野寺原本还端着架子，这会儿见屏幕亮起如此艳丽的十六色画面，脖子也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半寸。
佐藤秀树两只大拇指本能地搭上左侧的八向圆盘十字键与右侧的动作键，试探着按了两下。底下的微动磷铜弹片立刻传回清脆利落的机械按键段落感，半点没有寻常导电橡胶那种肉乎乎的粘滞感。
按下开始键，水墨图卷向两侧一展，无缝切入大世界地图中的东南一角。
画面是俯视角的，从会稽山脚的禹陵村外开始。
年轻的御灵师带着一只毛茸茸的九尾小白狐，立在村口翠竹掩映的石板路尽头，远处是层层叠叠的青灰山脊，《神州行策》明快的笛声与琵琶轮指一路垫在底下。
随着佐藤秀树拇指拨动方向键，角色穿林而过，十六色高饱和度的像素画面在3.5英寸的屏幕上流畅卷动，细腻得看不见一丝残影与拖尾！
“这……这种多图层缩放和卷轴帧率……”
石井洋儿算是彻底坐不住了，顾不上仪态，把脑袋凑到佐藤肩膀旁，眼睛死死盯着那块小小的彩屏，“这真是掌机跑出来的画面？！这同屏活动块和帧数表现，都快赶上我们的16位街机基板了！”
佐藤秀树根本没有心思理会石井洋儿的惊呼。
他的手指顺着机身右侧边缘缓缓摸索，很快就触到了右侧那枚带着机械阻尼的“背光节能滑块”。
作为浸淫硬件多年的专家，他几乎瞬间就猜到了这个滑块的用处。
佐藤秀树深吸了一口气，将掌机往长桌上方的灯光下凑了凑，右手拇指轻轻往下一推，彻底切断了屏幕背后冷阴极背光灯管的供电。
背光熄灭的刹那，屏幕暗了一瞬，但紧接着，借着房间灯光照射下来的环境光，屏幕底层那层高反射率的微棱镜镀银层立刻将光线原路托回！
村口摇曳的翠竹与那只摇晃着尾巴的九尾小白狐，依然清晰分明地呈现在屏幕之上，仅仅是色彩饱和度比开背光时柔和了些许！
佐藤秀树捧着掌机的双手，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他猛地把机器翻过来，将机身背面贴在耳廓旁仔细听了听，并没有劣质逆变器那种刺耳的电流啸叫声。
紧接着，他又把掌心紧紧贴在后壳的芯片主板区。开机全速跑了三四分钟高负载的游戏画面，后壳竟然只是微微泛起一点温热！
昨天佐藤秀树还信誓旦旦地向社长保证，香港人绝对跨不过静态漏电、机身厚度与背光耗电这三座大山。可眼下握在手里的这台机器，把他的判断砸得粉碎。
“佐藤？到底怎么样？”
一直稳坐在主位上的中山隼雄见自家硬件部长捧着那台黑匣子半天不吭声，眉头一拧，沉声问了一句。
“这是半透反射式彩色面板？！怎么可能……”
佐藤秀树先是喃喃自语了一句，然后像是从梦游里被一盆冷水泼醒，猛地转过头看向中山隼雄，因为过度震惊，连平日里在社长面前谨小慎微的腔调都变了音：
“社长！北美的报料全是胡扯！这机器不仅没有阉割芯片，还把机身压得这么薄，甚至解决了户外不亮背光也能看清画面的死结！硬件完成度……已经随时可以推上流水线量产了！”
中山隼雄原本稳如泰山的坐姿，在听完这番话的瞬间，重心微不可察地往前倾了半寸。
他伸出手，从失魂落魄的佐藤秀树手里拿过那台掌机，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只活灵活现、九条尾巴逐帧摆动的小白狐，像素小狐狸正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尾巴尖翘着，头顶浮着一行对话气泡，憨态可掬。
中山隼雄盯着屏幕上方凹槽烫银的【曜界】字样若有所思，眼神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忌惮与惊骇。
如果这只是一台半成品玩具，他大可以一笑置之；可这台机器越是完美、越是成熟，就越证明眼前这个香港年轻人的硬件野心大到了何等可怕的地步！
一旦科创凭着这台掌机在市场上站稳脚跟、自成一派，世嘉还能拿捏得住这个头号第三方吗？
社长室内的空气顿时有些微妙起来。
佐藤秀树汇报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长了他人的威风，脖子轻轻一缩，讪讪地闭上了嘴。
“好一台曜界……”
中山隼雄缓缓将掌机搁在桌面上，抬起眼帘，目光如鹰隼般锁死徐子游，声音低沉沙哑：
“徐君，你今天拿出这样一件神兵利器让我掌眼，总不会只是为了向我炫耀科创的硬件制造实力吧？你们中国人有句老话，叫‘一山不容二虎’。科创既然已经有了这般通天的本事，往后我这小小的世嘉庙堂，怕是再也容不下科创这尊大佛了。”
这话已经彻底撕开了客套的面纱，将平台方对超级第三方自立门户的猜忌与杀机摆在了明面上。
佐藤秀树刚被呵斥过一回，这回学乖了，嘴闭得比蚌壳还紧，只是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两下。
小野寺倒是想打圆场，嘴唇动了动，看了一眼中山隼雄的侧脸，到底没敢出声。
徐子游迎着中山隼雄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非但没有去接那顶“自立门户”的大帽子，反而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已经彻底凉透的煎茶，脸上却只是浅浅一笑。
“中山社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徐子游放下茶碗，语调不疾不徐：
“中国那句‘一山不容二虎’，其实说的是一块肉不够两张嘴分。可虎守山林，蛟游江海，从来不必在一个锅里搅勺子。这台曜界非但不是来分世嘉肉的，恰恰相反，它是科创耗费巨资，替世嘉md专门锻造的一件破局重器。”
中山隼雄眉梢微动，眼神里的冷厉凝滞了一瞬：“替世嘉锻造的重器？”
“口说无凭，社长稍后一看便知。”
徐子游偏过头，视线越过长桌，落向会议室角落那座电视柜。
柜子顶上的彩电里，NhK的静音画面正切到新宿御苑外围，几名身穿黑衣的礼仪官在淅沥冰雨中缓缓走过；而在电视柜下层的隔板里，正静静搁着一台插着排线、平时供高层审片演示用的世嘉md开发机。
“能否借贵司的电视机与md主机一用？”
中山隼雄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接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默许。
守在旁侧的大场部长顿时会意，连忙快步走到角落。他伸手按动电视面板上的信号源切换键，“啪”的一声，屏幕上那幅黑白肃穆的皇室出殡画面瞬间隐去，跳成了幽蓝色的视频输入待机界面。紧接着，大场部长蹲下身，麻利地将下层那台md开发机的电源与音视频线接通。
徐子游从容起身，从手提箱的海绵槽里取出一盒贴着手写标签的md工程测试卡带递给大场部长，自己则抽出那根盘得整整齐齐的灰色九针通信线缆，走到电视柜前。
线缆的一端，被他插进曜界掌机顶部的串行扩展口，而另一端，则推入了世嘉md主机正前方的二号手柄接口。
长桌旁的佐藤秀树与石井洋儿见状，眼神同时定了一下，下意识从椅子上微微欠身，脖子往电视机那边探去。
“咔哒。”
大场部长按下md主机的电源推杆，顺手将电视机的音量旋钮拧开了一格。
二十九寸的特丽珑显像管瞬间爆发出绚烂夺目的光彩。
不同于方才掌机上那曲悠远清脆的《禹陵春晓》，此刻顺着世嘉md内置的雅马哈六通道Fm音源芯片与pcm采样声道喷薄而出的，正是周雅南反复打磨过的战斗大曲《五行惊变》！
急促冷冽的古筝扫弦如暴雪扑面，紧接着是沉重如闷雷的架子鼓点与琵琶煞音，一下下砸在会议室众人的耳膜上。
在大尺寸特丽珑显像管极致的色彩还原下，屏幕上调出的是一段中后期的实机高阶存档：
画面背景是风雪漫天的昆仑山巅，借助md视频处理器强大的双层卷轴机能，远景的巍峨雪峰与近景呼啸掠过的暴风雪呈现出极具纵深感的视差滚动；而在悬崖正中央，主角御灵师迎风而立，身旁赫然匍匐着一只体型硕大的成熟期灵兽“九尾青丘狐”！
早先在掌机新手村里那个圆滚滚、憨态可掬的幼年白团子早已不见踪影。屏幕上这只成熟期大妖，通体由棱角分明的硬边像素勾勒而成，幽蓝与纯白交织的皮毛在风雪中逐帧起伏，身后九条修长的狐尾如羽扇般霸道张开，额间一抹赤红妖纹艳得刺眼。
石井洋儿看得眼皮直跳，身为软件部统帅，他只看了一眼这满屏不见丝毫闪烁的风雪粒子与巨型灵兽动态帧，就知道科创那帮程序员对md硬件脾气的摸透程度，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诸位请看。”
徐子游单手托着连着线缆的曜界掌机，转过身面向世嘉众高管，声音压过了电视机里的风雪声：
“《九州灵兽志》是一款拥有一百多种灵兽收集、搭载了复杂五行状态连携系统的宏大RpG。在家里的时候，玩家坐在客厅的电视机前，用世嘉md主机享受最顶级的视听大场面与宏大主线；可当玩家第二天一早要出门上学、上班，没法把电视机和md搬进地铁、学校、公司里的时候，他的游戏体验就被迫中断了。这时候，科创有一个成熟方案可以帮到他。”
徐子游拇指在md手柄上按下了呼出菜单键，选中了【灵兽传送阵】选项！
下一秒，特丽珑大彩电上的成熟期九尾青丘狐仰首长啸，庞大的身躯在风雪中化作一道绚烂的金色流光，顺着屏幕底端直冲而出！
紧接着，不过短短两秒钟的串口数据握手机制，徐子游左手托着的那台曜界掌机屏幕上，忽然自顶端落下一道一模一样的金色光柱！
光芒敛去，那只刚刚还在大电视里的九尾青丘狐，已然化作适配掌机屏幕比例的精致形态，完完整整地蹲坐在了掌机屏幕中央！
切开状态栏一看，甚至连等级、五行属性、技能列表与亲密度在内的所有底层存档数据都分毫不差！
“嘶——！！”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佐藤秀树这位刚才还小心翼翼看社长脸色行事的硬件部长，此刻更是连半点仪态都顾不上了，猛地推开椅子，三步并作两步跨到电视柜前。
他半蹲下身子，伸手捏住那根连接着md二号手柄口与掌机顶部的灰色九针线缆，顺着接口的针脚一寸寸往上看，眼珠子几乎要贴到屏幕上：“没有外置调制解调器……这……这是通过手柄接口的串口协议，把家用机存档里的数据，直接实时传输进了掌机里？！”
“佐藤部长好眼力。不过这根线只是内部验证版，图的是开发文档现成、改起来快。”
徐子游坦坦荡荡地把线缆的事摆到台面上：“量产适配器不会走手柄口，毕竟占着玩家一个手柄位，传数据的时候手柄拔了，玩家会没法操作。正式量产版我们打算走md主机后侧的扩展口，线缆里加一颗协议转换芯片。但md主机后侧的扩展口技术规格在贵社手里，今天在这里展示，也是想跟社长顺便谈谈这个扩展口的事。”
在世嘉的官方开发文档里，这个口最主要的用途是连接只在日本发售的调制解调器外设，所以对绝大多数玩家和第三方厂商来说，它一直是个被冷落的“预留扩展位”。
徐子游不是不想一步到位，直接使用这个预留扩展位，但世嘉官方文档里对这个口的定义很简略，技术规格没有对第三方开放，科创必须先拿到世嘉的扩展口技术授权和时序规格，才能推进到下一步。
“而且，这根线的作用可不止是单向传输，它带来的是双向生态共生。”
徐子游干脆利落地拔掉连接线，举起手里的曜界掌机，在众人面前轻轻晃了晃，才走回红木长桌前：
“从拔掉线缆的这一刻起，这台曜界掌机，就变成了世嘉md家用机在户外的延伸外设！玩家可以揣着这只传出来的灵兽去学校、去公园、去电车上，用掌机版专属的‘洞天秘境’体系继续喂养、刷稀有进化材料；甚至在课间休息时，用这根联机线连接两台曜界掌机，跟同学手里的灵兽进行面对面的对战与交换！”
徐子游停在主位对面，将掌机与那根九针连接线一并平放在中山隼雄眼皮子底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宽大的桌沿上，抛出了那个让整个世嘉高层心脏狂跳的生态闭环：
“等这位玩家晚上回到家，只需要把掌机往世嘉md上一插，白天在学校升的等级、跟同学交换来的变异灵兽，就能原封不动地导回电视机大屏幕里，帮他攻克家用机版里原本卡关的主线任务！为了增加跨平台联机的趣味性，我们还特意设计了专属于掌机或者主机平台的灵兽，玩家如果只买md家机版，或者只买曜界掌机版，图鉴是收集不全的，里面有些特殊灵兽，唯有将md家用机版与曜界掌机版通过数据线完成双端联动，才能触发隐藏进化，甚至解锁最终的‘神州巡礼’真结局！”
石井洋儿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彻底听傻了，失声喃喃道：“如果我是玩家，为了集齐神兽打通真结局……哪怕我原本只买了掌机，也一定会哭着喊着让父母去买一台世嘉md主机回家！反过来也一样！”
身为世嘉第一方软件的总负责人，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已经超出了单纯的“跨平台移植”，这是用一根简单的数据线，把客厅里的电视机和外面的广阔世界彻底焊死在了同一个游戏世界里！
“石井部长一点就透。”
徐子游直起身子，冲石井洋儿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后目光转向一旁的海外事业部部长小野寺：
“同样的双向联动协议，我们已经写进了今年五月份即将在全欧同步上市的《FIFA足球经理2》底层代码里。小野寺部长应该很清楚，欧洲那些球迷对自个儿亲手调教出来的俱乐部与球星阵容有多狂热。以前他们在家里练出了一支豪华之师，却没法把存档带出门跟朋友显摆；等到五月的二代游戏上市，他们在家里用世嘉md耗费上百个小时培养出来的主力阵容，只要插上线缆将阵容数据一键拷进曜界掌机，就能直接揣进裤兜带去线下，插上酒馆里的md主机，当场跟人一决高下！”
小野寺呼吸猛地一滞，他执掌的海外事业部，眼下营收和利润的最大头全指望着欧洲市场。他太清楚欧洲酒馆里那帮喝着黑啤踢酒馆联赛的球迷有多疯了！
有了这套“家里养队、掌机带档、酒馆踢球”的跨端玩法，不仅曜界掌机会成为欧洲球迷人手一台的标配，那些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买世嘉md回家练队的铁杆球迷，今年夏天怕是要把维珍门店的门槛给踏破！
主位之上，中山隼雄死死盯着桌案上那根灰色的九针连接线，胸膛缓缓起伏了两下。
混迹商海几十年，他怎么会看不出这根短短的塑料线缆背后，藏着怎样恐怖的商业捆绑力量。
“中山社长，”徐子游重新落座，目光坦荡地直视着这位世嘉掌门人，“现在，您还觉得科创的这台掌机，是为了跟世嘉抢饭吃吗？”
饶是中山隼雄生性多疑、进门前还憋着一肚子被瞒在鼓里的邪火与问罪心思，此刻看着桌上那台亮着彩屏的黑色机器，也不得不在心底承认，眼前这个香港年轻人确实如昨晚传真里所说，是带着诚意来给世嘉分一杯羹的。
因为按徐子游所搭建的这套双向联动体系，科创在外面每多卖出一台曜界掌机，都是在替世嘉md免费培养潜在用户。
在这根线缆面前，曜界掌机非但不是什么抢食的竞争对手，反倒成了一台专门替世嘉md在户外攻城略地、将无数便携玩家源源不断往客厅电视机前引流的超级抽水机！
原本在世嘉高层眼里势同水火、争夺玩家钱包的零和博弈，转眼间便化作了首尾咬合、一荣俱荣的连体同盟。
见中山隼雄微垂着眼帘久久无言，徐子游也没有趁势逼迫，而是放缓语速，替这位正处于内忧外患中的世嘉掌门人剖析起眼下的天下大势：
“再过不到两个月，任天堂的那台黑白掌机就要上市了。以任天堂在红白机上攒下的庞大江山，外加眼下他对第三方软件商的牢牢绑定，一旦让他顺顺当当地将口袋市场也彻底锁死，把客厅和掌机连成铁板一块，往后无论是世嘉的家用机，还是其他厂商的硬件平台，生存空间只会被挤压得越来越窄。”
屋里静极了，还站在电视机旁的佐藤秀树终于回过神来，蹑手蹑脚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坐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世嘉或者科创还固执地在各自硬件领域单打独斗，面对任天堂，败亡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徐子游伸出双手，在桌面上做了一个合拢的手势，眼神明亮而笃定：
“可要是咱们通过这根数据线合在一处，牌局就彻底变了。世嘉可以放心集中全部兵力，用十六位md在客厅正面战场与任天堂厮杀；而科创则率领这台彩色掌机作为偏师奇兵，从侧翼切入，替世嘉死死咬住山内溥的口袋阵地！两线夹击，首尾相顾，总好过各自为战、被京都那位各个击破。在眼下这个战场上，世嘉的md加上科创的曜界，本就是一加一远大于二的天作之合。”
坐在主位上的中山隼雄，脸上那些冷硬的线条正一点点化开。
那双一直像鹰隼般锁着徐子游的眼睛，锋芒收了回去，声音里原本那股子阴阳怪气的刺儿也消失得干干净净，换上的是一种统帅在沙盘前点兵问策的沉凝。
“哦，徐君打算怎么个合作法？愿闻其详！”
“四条章程。”
徐子游开始眉飞色舞地给众人讲解他的合作方案：
“第一，定界。科创的硬件基因在便携终端与电脑外设，不在客厅的电视机里。我可以代表科创同世嘉签下战略互信条款：在眼下这场十六位家用机的世代战争里，科创绝不下场造家用主机；科创旗下的旗舰大作，在家用机端一如既往优先保障世嘉md平台，双方互享最惠第三方权利金费率。客厅这片正面战场，科创只做世嘉手里的枪，绝不往中山社长的卧榻之侧伸半只手。”
此言一出，坐在侧面的硬件部长佐藤秀树，原本紧绷的下颌线肉眼可见地松了松。
他昨晚之所以跳出来力主制裁科创，最大的心结就是怕这家香港公司尝到了硬件的甜头，转头就造一台16位电视主机出来抢世嘉的命根子。
徐子游这承诺，等于直接抽掉了世嘉内部主战派最大的恐慌根源。
中山隼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下巴微抬，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第二，Ip授权，世嘉手里握着大批顶级的街机与主机Ip，但本部眼下人手都压在md上，无暇兼顾掌机开发。世嘉可以将这些闲置或经典的Ip授权给科创，由我们科创出钱出力，专门负责移植开发曜界掌机版本。世嘉无需出一分钱研发费、不用担半点硅片库存风险，每卖出一张带世嘉Ip的曜界卡带，科创直接向世嘉支付百分之十的纯权利金分成！并且在所有联动卡带与授权卡带的包装正面，显着印上‘世嘉官方授权’标识！”
百分之十的纯权利金！零研发成本、零库存风险！
坐在旁边的小野寺呼吸都粗重了起来，眼珠子疯狂转动着算账。
在游戏行业里，纯Ip授权不动用原厂开发资源，行规顶多也就拿个百分之五到百分之七。
徐子游一开口就是百分之十，还把“SEGA”的金字招牌免费印在掌机卡带上满世界替世嘉打广告，以科创在欧洲动辄几十上百万套的软件出货能力，这简直是白送上门的横财！
不等众人消化完这记甜枣，徐子游抛出了最后两记重锤：
“第三，北美渠道协同。世嘉md不远的将来会正式登陆北美，科创承诺曜界在北美的营销排期，绝不与md争抢同一档期的电视宣发资源，反而可以在圣诞旺季与世嘉联合推出‘md加曜界双机联动豪华套装’。而且，诸位应该清楚，科创的光电鼠标在北美数百家电脑与软件专卖店拥有极为成熟的铺货网络。这些门店进出的全是掏得起钞票的硬核年轻玩家，只要世嘉需要，科创在北美的销售团队可以全面协助世嘉md绕开任天堂对传统玩具商超的封锁，直接把货铺进全美的电脑专卖店里！”
听到这句，小野寺越看徐子游越是满意。
北美市场眼下最让世嘉头疼的，就是玩具反斗城和西尔斯百货那帮被荒川实用圣诞配额喂饱了的采购经理。如果能借道科创现成的全美电脑专卖店网络撕开一道口子，他这个海外事业部部长今年压在头顶上的军令状，直接就有着落了！
“至于第四条……”
徐子游看着已经被自己画的大饼彻底吸引住心神的中山隼雄，微笑着吐出了最后一项、也是最为关键的合作章程：
“科创是一家香港公司，在日本本土没有现成的终端零售地面渠道。所以，我准备把曜界掌机在日本本土的独家总代理分销权，全盘交给世嘉日本营业部！每卖出一台曜界硬件、每一盒日本区卡带，世嘉营业部都能按总代标准抽走丰厚的渠道分润！”
“什么？！”
世嘉众高管们几乎同时失声惊呼，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要知道，眼下世嘉日本营业部正因为国丧自肃和京都山内溥的釜底抽薪，渠道商纷纷拒收退货、几百号销售人员在办公室里闲得发慌，第一季度的国内营收报表眼看就要开天窗。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能白捡一台性能足以把任天堂黑白掌机按在地上摩擦的彩色掌机日本总代权，世嘉不仅能靠硬件分润把国内的亏损窟窿填平，更能借着无数青少年抢购曜界掌机的热潮，把自家的日版md主机和那根九针联动线捆绑着，一块儿强行塞进全日本玩具店和百货商场的货架最中央！
中山隼雄虽然坐在徐子游对面一动不动，脑海里却将徐子游抛出来的整套方案反复推演了好几遍，可不管怎么推演，摆在世嘉面前的答案都只有一个！
跟徐子游翻脸？世嘉立刻失去欧洲每个月几十万台出货的现金牛，还得在北美独力面对荒川实的围剿；
接下这份盟约？世嘉不仅一分钱不花就能在掌机赛道上恶心死山内溥，白拿百分之十的Ip授权费和日本总代渠道巨利，还能借着这根神奇的九针连接线，把买掌机的玩家全变成md家用机的潜在拥趸！
这笔账，哪怕是找个东京街头刚上小学的孩童来算，都知道该怎么选！
长达一分钟的死寂后。
中山隼雄猛地推开身后的高背皮椅，大步流星地从长桌后绕了出来，径直走到徐子游所在的客座旁。
“啪！”
他猛地抬起大手，一把抓过徐子游面前那只早已经凉透了、喝了一半的粗陶煎茶碗，转过头，冲着门口守着的秘书课长勃然大怒地咆哮道：
“混账东西！谁让你拿这种隔夜的刷锅水来招待世嘉最尊贵的战略盟友的？！你是想把世嘉待客的脸面全丢进东京湾里去吗？！滚去把老子锁在暗柜里那瓶三得利‘山崎12年’纯麦威士忌拿出来！再切一盘神户A5冷牛肉过来！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