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游被苏清妍看得有些不自在,心里也知道,自己每次一出门,总会给她新增一堆事。
如今科创的盘子越铺越大,她要忙的,早就不只是一个小厂子的日常事务了。
徐子游轻咳一声,避开她的视线,顺势接上话头。
“夏招的时候,不是又给你补了一批管理岗吗?到时候香港交给敏华统筹,你要真想出去走走,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苏清妍点点头,把文件放回到公文包里,却没有起身的意思。
徐子游看了她一眼,知道她还有话要说,顺势问道,“亚视摸底出的问题很大?”
这点他心里已有预期,毕竟是家电视台,不是电子厂,它从丽的映声、丽的电视一路走到今天的亚视,里面的利益与关系错综复杂,想要清理干净绝非易事。
苏清妍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从哪儿说起。
“这两周摸下来,比我们想的还要复杂。”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用回形针别着的薄册子,那是她手写的初步梳理资料。
她翻到其中一页,指尖点着一行数字给徐子游看。
“这数据不对?”徐子游扫了一眼,没看出什么,但他知道,以她的性子,如果不是已经看出了些关键问题,不会专程跑这一趟。
“岂止是不对。”苏清妍冷声道,“综艺制作部去年预算一千二百万,实际花了一千八百万。超支的六百万大多以外景费和劳务名义走账,但对应的同档次节目产出,收视率连tVb同时段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徐子游接过册子认真翻了翻,眉头皱起,“钱花哪儿了?”
“外景租车、场地搭景、临时演员,但我找徐小明核实过,每一项开支都比市场价高出三成。管采购的是邱主席的亲戚,供应商则是同宗同乡。”
“这又是亲戚,又是同乡的吗?”徐子游笑了一声,把册子合上,“台里这样的多吗?”
“挺多的,但不仅仅是邱主席的亲旧,还有三成左右是邱主席入主亚视前的老人,跟了他十年以上,有些从新界戏院时代就跟着了。这批人对他很忠诚,但能力参差不齐。
台里现在的人事大致分三拨人。刚才说的那些人就是第一拨,手里握着亚视财政与人事大权。
第二拨是老丽的班底,就是制作部、新闻部、工程部的骨干,是亚视的中流砥柱,他们大多是从丽的时代留下来的老人,跟邱德根不对付,之前邱德根狂砍制作预算,很多人被熬得没心气了,已经走了好几个资深监制。
第三拨是中间派,艺员部、广告部那边的人居多,是这些年陆续招进来的,有的是从tVb跳过来的,有的从广告界转行,背景复杂,站队意识不强,属于风吹哪边往哪倒。
谁当老板对他们来说都差不多,只要能赚钱就行。据徐小明所说,有些人已经在偷偷跟tVb接触了,一旦风声有变,随时准备跳槽。”
徐子游听完,点评了一句,“挺标准的职场生态嘛,还有其他情况汇报吗?”
“这个中间派问题也不小,拿他们掌握的艺员部来说。”
苏清妍继续说道,“目前亚视签约艺人一百二十余人,其中四十多人去年一整年没有任何出镜记录。合同照签,底薪照发,光是这批闲置艺员的年开支就超过四百万。
其中几个老艺员,签的还是邱主席时代特批的终身合约,六十岁以后可以只领底薪不出工,合约到七十岁为止。”
徐子游听到这里,反倒气笑了,“每年亏这么多,福利还整挺好。”
这类合约,和同期tVb的浮动计件签约模式完全不同,本质是早年香港英资洋行、华资老牌企业流行的终身雇佣长俸制,在电视台行业里的变体。
邱德根当初愿意给老艺员这种安排,说到底,还是为了留住资深班底,稳住台里的骨架。
可站在徐子游现在的角度看,这种制度遗留下来的问题也同样明显。
它在台里顺风顺水的时候,未必不是好事,可以增加员工的归属感,可一旦经营状况转弱,弊端立马就会浮现出来。
就像后世一些高福利国家,经济好的时候看不出什么,一旦财政吃紧,问题立刻就会被放大,甚至国家直接破产。
亚视现在的经营状况也差不多,根本支撑不起这种政策长期往下走。
一方面,它会持续挤压新人的资源,让台里真正干活的人越来越难出头。另一方面,老员工的用人成本也会随着这套体系不断累积,越滚越高。
更麻烦的是,这种政策在老员工眼里,多少还带着点资历和荣誉的意味。
真要一刀切废掉,先不说会不会引起反弹,光是舆论和内部情绪就不好收拾。
徐子游很清楚,这事急不得。
他只能一步步来,在保住台里骨干稳定的前提下,慢慢把旧体系的边角磨掉,再用更适合现代电视台运转的绩效和岗位机制,把人和事重新理顺。
“还有更离谱的。”苏清妍又翻了一页,“道具仓库那边。上周盘点,光看摄像机一项,原本账面上有三十七台摄像机,实际清点只有二十九台。少了的那八台,仓库管理员说‘借出去拍外景了’。
但我查过了,没有任何借出单据。追问借给谁,支支吾吾又说不清。后来是徐小明私下问了道具组一个老场务才知道,去年邱主席的外甥开了家婚庆公司,那八台摄像机,一直在婚庆公司那边用着。”
徐子游听完,揉了揉眉心,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无奈。
“这不就是典型的老鼠仓,从上到下彻底烂透了,它不亏损才不正常。”
说完,他把话头收住,“审计的事继续做,把账目清干净,一件件留底。到时候,该留的留,该清的清,但得等正式交接之后再动手。”
苏清妍闻言,微微前倾身子,显然还有不同意见,“徐总,我倒觉得,现在动手的机会反而更合适。”
徐子游抬眼看她,知道她一向行事果决,既然这么说了,肯定有她的考量,便顺势问道:“哦?怎么讲?”
苏清妍冷静地分析道:“真等我们正式交割完,那时候碍于邱主席的面子,或者为了维持台里的稳定,很多关系就不好一口气切干净了。一旦动作大了,外界难免会说我们过河拆桥,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
她看着徐子游恍然大悟的眼睛,“现在借着邱主席还在,借他的手清理掉这批蛀虫,既能给我们的新入主扫清负担,又不会坏了我们自己的名声。毕竟,清理门户这种事,原老板做起来,比新老板做起来要顺理成章得多。”
徐子游听完说道,“你的意思是,让邱德根拿这些蛀虫当投名状,逼他在交接前做一轮清理?”
他不得不承认,苏清妍的这个角度确实比他更老练。
让邱德根在离场前亲手清理掉这些烂摊子,确实能把很多潜在的麻烦掐灭在交割之前。
苏清妍点点头,又笃定地补了一句:“他的分红是建立在徐总你亚视能盈利的前提下,这些蛀虫从亚视口袋里掏钱,又不会分他一毛钱,他会知道怎么选的。”
徐子游坏笑着看向苏清妍,“这一手够狠。行,既然你有把握,那就按你的意思办。我等会给你写一封信你回亚视交给邱德根,财务审计那边也加把劲,一周后正式交割,我要在那之前,看到一份干干净净的亚视名单。”
至于这段时间会不会走漏风声,他倒不担心。
毕竟在苏清妍描述中,亚视内部真正知道股权已经交割完成的人仍然极少,大多数员工只隐约听说邱德根正在引入新股东,至于新股东是谁、股份多少,台里传了至少七八个版本。
有说新世界要接手的,有说丽新林家要进场的,还有人说是澳门那边的大鳄。
最离谱的是有人传日本电视台要买亚视,连三楼服装间的师傅都在认真讨论以后拍剧是不是要学日本人鞠躬上班。
对于这种传闻,徐子游懒得管,越离谱,对他越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