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港督府出来，大b稳稳把着方向盘，宝马沿着花园道的斜坡往下滑。
徐子游靠在后座，心绪依旧停留在刚才的温室花房。
郑裕彤抛出的合作提议，他虽然没有当场答应。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是想要亚视的，它虽然亏得厉害，但就光有免费电视牌照这一点，对他的诱惑力就非常大了。
这个牌照，全香港就两张，一张在邵逸夫手里，一张在邱德根手里。
邵逸夫不可能卖，邱德根现在不得不卖。
亚视这张牌如果打好了，对科创的传媒布局意义深远。错过这次，徐子游可能就再也没机会了。
苏清妍坐在他身侧，从他上车起，就频频看他，几次想开口都最后憋住了。
副驾上的吕明华上车后便没吭声，车子驶出花园道，汇入环岛的车流时，他才转过头看向徐子游。
他今晚喝了不少，但眼神依然清明，这种酒会还不至于让他喝醉。
“徐生，郑老板把你叫进温室花房，聊了这么久，总不会是只让你鉴赏兰花的吧。”
见吕会长替她开了口，苏清妍原本紧绷的神情才微微松弛，呼出一口浊气，等待着下文。
徐子游轻笑了一声，“郑老板想拉我入局，一起接亚视这个盘。”
吕明华闻言，嘴角牵起一抹冷笑，“他可是无利不起早的货，怎么说，他答应出多少？”
“收购的钱他愿意出一半，但这部分的股份由我代持。亚视经营权全归我，他接手远东旗下的酒店物业。”
吕明华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郑老狐狸这次倒是舍得下血本。不过你要小心，他大方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他身为亚视股东，太清楚这个窟窿有多深。他拿酒店，你拿电视台，风险你扛大头，他躲在后面收租。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精。”
苏清妍在旁听着两人的分析，沉思片刻后开口道：“但换个角度想，他既然愿意真金白银地砸钱，至少说明他看好你能把亚视盘活。据我的了解，这个人从不做亏本买卖。他敢把一半收购的钱押在你身上，说明他笃定，能从你这拿到更大的回报。”
半路送走吕明华，车子继续前行，穿过九龙塘斑驳的街灯，驶入笔架山道的林荫深处。
徐子游别墅的轮廓在夜色里渐渐浮现，花园里那棵香樟树的树冠，在路灯下投出一大片阴影。
几个月前刚搬进来时那棵树才刚修剪过，现在已经抽出了满树新叶，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小半个花园。
大b把车停稳，拉上手刹。
徐子游推门下车，并未急着进屋，站在花园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万家灯火。
“明天开个会。”他转头对摇下车窗的苏清妍说，“把晓棠也叫上。亚视这件事，我们得从头到尾算一遍，它到底值多少钱，要花多少钱才能止血，我们兜里有多少钱能动。才能知道我们到底吃不吃得下。”
交代完，他又叮嘱大b开车稳当些，把苏清妍安全送回家。
直到宝马的尾灯在笔架山道的尽头彻底消失，徐子游才回身关上院门，迈步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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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科创电子厂。
会议室里，林晓棠尚未抵达，但苏清妍显然已经连夜做足了功课。
白板上被苏清妍的字迹填满，左边是一张亚视简易的资产负债表，右边是三条被圈出来的亏损主因。
她握着马克笔，在白板右侧重重点下：“根据公开财报与报刊披露的零星内幕反推，亚视目前的月亏损额在六百万到八百万港元之间。虽然没有拿到核心内账，但已暴露出的硬伤极其清晰：
一是制作端的成本倒挂。自制剧成本管控全面失控，单集开支竟比tVb高出近两成，可收视率却连对手的三成都不到，典型的‘花大钱办小事’。
二是广告端的恶性循环。亚视目前的广告收益仅为tVb的五分之一。在港岛，广告商的偏好极其现实：谁有大牌、谁有王牌，钱就往哪儿流。tVb的头部地位越稳固，亚视的生存空间就被挤压得越惨。
三是资金链的结构性硬伤。由于邱德根频繁腾挪电视台的现金流去填补远东系的窟窿，亚视的采购预算被反复抽血。项目启动资金往往‘朝拨夕扣’，导致核心团队人心浮动。没有新内容，观众流失更快，广告更卖不动，整个体系陷入了死循环。”
她合上笔盖，眉头舒展：“摊子虽然是烂摊子，但能梳理好的话，投资回报也是巨大的。亚视这么些年积累下来的节目版权和制作团队，也不是花钱就能从零搭建的。
如果我们能把现金流拉正，算上那些签约艺人的价值与版权库，足以让它的市场估值翻上三倍以上。”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目光从冰冷的财务数据挪向徐子游。
“如果你真想拿下亚视，我们必须同时解决三个问题。第一，收购的钱从哪里来。第二，入局后的止血方案。第三，如何让亚视变成科创生态里真正有价值的一环，而不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财务黑洞。”
徐子游点点头，正待回应，会议室的门被敲开。
林晓棠抱着一摞账本走进来，鼻尖上还沾着一小块碳粉，大概是刚才在财务室打印报表时蹭上的。
科创电子早就全面换装施乐的碳粉式复印机，那种复印机在频繁加粉或清理卡纸时，很容易蹭到身上。
她把账本在桌上摊开，“老板，苏姐，我把能动的钱都算清楚了。”
然后晓棠熟练地从帆布袋里掏出计算器，准备亲自算给徐子游看。
“老板，苏姐，账我核清楚了，先说制造业务的利润：一月底账面余额两千万，二月份产业链全面整合，纯利六千万，三月份联盟机制成熟，降本增效明显，加之微软订单持续加码，纯利攀升至七千万。四月虽未过完，但联盟所接订单的首付款五千万已全额到账。
制造业务里面，有一块值得单独提出来说。联盟所有加盟商的光学核心组件，按规定必须统一从我们这里采购。随着加盟商产能全开，规模效应越来越明显，仅组件供应这一项就贡献了纯利三千万港币。
这些再叠加电子展带来的两千万订单增量，总计是2.5亿港币。”
晓棠算完，下意识抬头想看徐子游和苏清妍露出惊喜的神色，结果两人却反应平淡。
这些数字苏清妍早就根据订单量大致推演过，徐子游也是心中有数，不然打死他也不敢有收购亚视的念头啊。
晓棠撇撇嘴，打起精神翻到下一页：“除了制造业务，还有一笔核心利润：罗技的技术授权费。”
她语气兴奋，“二到四月，他们出货量稳定在每月三十万台，每台十美元的授权费，给了我们总计九百万美元的技术授权费，按汇率折合港币约七千万。”
随着欧美高校、政企与科研机构掀起换装潮，罗技已全面转向光电鼠标产线。
这笔钱属于纯技术利润，无生产成本，无库存压力，真正意义上的躺着赚钱。
“收入合计3.2亿。”她把三张表格并排摆开，又抽出第四张。
“这些是额外支出部分与本月需支出费用。欧洲之行，机票、律师费、各项授权签约费、伦敦数据中心启动资金，日本街机业务的收购费用.........杂七杂八加起来，花了两千万。
4月上半月的运营开支、材料费、实验室建设尾款、游戏研发经费.......这些林林总总又去了两千万。
两项加起来，四千万。”
她按下计算器，把结果转向徐子游。“收入减去支出，就是现在账上能动用的全部资金，2.8亿港币左右。亚视的市场估值是六亿多，即使现阶段因为邱德根贬值，他的67%股份要卖的话也得3亿以上。”
徐子游点点头，心里对家底有了全面的了解，他接过晓棠的话头，“现在的难点在于，我们的资金不足以支撑我们甩开郑裕彤，单独吞下这批股权。除非跟邱德根谈分期。但我们不知道他资金缺口有多大，如果缺口太大，分期人家肯定不接。”
苏清妍转着笔，陷入沉思。
见两人还在为资金缺口纠结，林晓棠有些急了：“老板，这只是算的我们口袋里的活钱。要是做股权质押，以我们公司目前的流水与行业稀缺性，贷个五亿.......”
“不行！”苏清妍打断道，拿起白板笔，在市场估值六亿那个数字上画了个大大的叉。“你们都算错了方向。”
她把笔放下，接着讲：“你们把现在的局面想得太常规了，邱德根现在不是坐在谈判桌上跟我们讨价还价。他是站在悬崖边上，身后是汇丰逼债、廉署调查、长江系资本封杀，三重压力同时落在他身上。
他手里的亚视股权确实值钱，但问题是他等不起，必须尽快脱手。你们把这个叫做贬值？不，在我们投行眼里，这叫流动性折价。他卖的不是股权，是时间。”
她转身在白板上又写了两行字：【郑氏联营】 与 【独立抄底】。
“郑裕彤的方案看似诱人：他出一半钱，股份全由我们代持，经营权也给我们，他只拿酒店。这表面是帮我们分担压力，实则是把风险全转嫁给了科创。亚视盘活了，他分利润；盘不活，亏损我们扛大头。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精。”
苏清妍换上一支红笔，在【独立抄底】下方重重画了一道横线。
“但我们如果独立收购呢？你刚在酒会上和郑裕彤聊过合作，他以为你还在考虑。在这个时间窗口里，你直接绕过他，去找邱德根摊牌。他现在缺的就是现金，不是长期谈判，不是复杂的股权置换，是摆在他面前能立刻签字就到账的真金白银。”
她突然郑重的看向徐子游，“但问题是，这一步走出去，老板你必须想清楚一件事：你是不是准备好了，同时站在郑裕彤和李嘉诚这两位香港顶级富豪的对立面。”
徐子游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好怕的。
九七临近，没人会在这个关节上轻易死斗。
他固然是在虎口夺食，可“萤火计划”就是他最稳的护身符。
等到广交会露个脸，有大陆官方背书站台，李黄瓜就算再强势，借他十个胆子，以他的性格，也不敢乱来。
苏清妍没有逼他表态，语气很快恢复惯常的冷静：“现在最缺的是情报。我去联系吕明华，他在富豪圈和贸发局都有路子。邱德根在酒会上四处碰壁找了不少人，应该不难打听出对方的资金缺口到底有多大。”
“当然，我们没必要比邱德根更急。”她顿了顿，补上一句关键的博弈策略，“现在是他最急的时候，廉署的风声已经惊动他了，拖到五月，他还是破不了局，开始绝望的时候，我们再杀过去。
到那时候，我们四月的尾款也到了，手里的筹码更厚，底气更足。到那时，他要实在不松口，咱们直接梭哈拿下，比起亚视真正的战略价值，这点溢价也根本不值一提。”
徐子游靠在椅背上，点点头，心里其实也认同这个思路。
如果不是徐小明陪老婆去了美国生孩子，他现在就能直接找人打听内幕。
以徐小明在亚视内部的地位，许多事根本瞒不过他。
更何况，真要约邱德根出来谈，有徐小明出面，会更好聊，对方心理防线会更薄弱。
只可惜他人不在。
眼下看来，也只能先听苏清妍的，按兵不动，以搜集情报和观望为主。
等到五月，情报摸得差不多了，徐小明也回来了，再见招拆招，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苏清妍与林晓棠两人退下没多久，徐子游突然收到了来自台湾的传真。
是李永进发来的，约他去台北参加首届中文电脑游戏开发者大会，并且再三强调另有要事相商，让他务必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