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游目送郭永才穿过几层外围社交圈，径直走向草坪另一端，那是长江系资本的小圈子。
那个圈子里的人不多，根本称不上热闹。
周围宾客却极其默契地为他们留出了一圈真空地带，旁人可以往里看，却很少有人敢轻易跨进去攀谈。
毕竟，那里面可是趴着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巨鳄，稍有不慎，便是.......
吕明华不知何时端着两杯冰柠檬走了回来，似乎一直在远处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没出什么岔子吧？
他问得随意，眼神里却透着关心。
没有，叙了几句旧就走了。
徐子游语气虽然淡然，可那双眸子却始终黏在郭永才的背影与那个圈子附近。
吕明华适时递过来一杯柠檬茶，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目光微微一凝，“看见那位点头哈腰奉承的对象了吗？就是那个戴黑框眼镜的。”
徐子游应声望去，不由多看了两眼，那个人，他当然认识。
不夸张地说，放到后世内地，几乎算得上家喻户晓。
哪怕没有自家的私仇，真有机会，他也很想把这老阴比干到土里去。
“那是李嘉诚，和记黄埔主席。”吕明华并没有用手指，这种等级的人物，在香港商界早已和财神爷划等号了。
“这几年他把和黄彻底私有化，又把长江、和黄几条线打通，算是华资吞下英资核心资产里最成功的一位。现在的李系资本，在香港华人商界里，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头把交椅。”
就在吕明华话音刚落的瞬间，李嘉诚似乎听完了郭永才的禀报，目光越过几层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徐子游身上。
两人隔着夜色与在草坪、花圃中间的一层层宾客，对视了一瞬。
李嘉诚冲他露出一个自以为慈祥的笑容，甚至还给他比了个大拇指，可徐子游却半点高兴不起来，后背莫名泛起一阵凉意。
他很清楚，那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善意，而是一个猎人在审视猎场时，发现了一头值得留意的新兽时的微笑。
这该死的老阴比，徐子游在心里忍不住暗骂了一句。
他感觉对方像是守望屁股里的士兵76，开了锁头挂.....额，开了战术目镜一样，自己身上的底细被看了个通透。
别紧张。吕明华察觉到了徐子游的异样，“这种老狐狸，见谁都要多瞄两眼，摸一摸底细，你别自乱阵脚。”
徐子游端起冰柠檬茶喝了一口，压下那点本能的不适。
他不喜欢这种被人当货物打量的感觉。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站在外围、显得颇为局促的胖胖身影，终于像是下定决心般，端着酒杯朝李嘉诚那个圈子移动过去，好巧不巧地挡住了李嘉诚审视徐子游的视线。
徐子游看着那人，觉得有些眼熟，好像他在徐小明办公室里的合照见过这人。
吕明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解释道：“邱德根，远东集团主席，亚视大老板。他最近日子可不太好过。”
邱德根步伐不快，脸上还挂着讨好地笑，可额角那点细汗已经把他的狼狈暴露得一干二净。
然而，李嘉诚大概知道这位的目的，眉头微蹙，甚至没有等待邱德根开口，只是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
邱德根刚靠近长江系那个圈子，李嘉诚身旁的人群已经会意，不着痕迹地隔开了他。
动作不大，侮辱性极强。
邱德根瞬间像被定身咒封住了一样，脚步僵在了原地，这一小步距离，就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彼时彼刻，这位亚视的老掌门人也曾是李嘉诚的座上宾，在那些觥筹交错的晚宴上，两人也曾推杯换盏，共谋过大计。
可恰如此时此刻，当邱德根的资金链开始断裂、当他那所谓的传媒王国在资本博弈中变成了一块烫手的残局，昔日的座上宾，转眼便成了避之不及的瘟神。
徐子游看着那个曾经叱咤风云、如今却身形佝偻的老人，他眼神中的光彩正一点点熄灭。
随后只能在周围宾客戏谑的余光中，步履蹒跚、心灰意冷地避开人群，没入宴会厅侧方的阴影里。
“看见没有？”吕明华侧过身，摇了摇头，似乎见怪不怪了，“这叫信用崩塌。”
“廉政公署上月底已经开始秘密调查远东集团了。圈里人都知道他账目造假，如今信用债台高筑，银行们早就封死了他的授信额度。
他今天来这儿，无非是想在那些巨头面前卖个惨，看看能不能把亚视这块烂肉甩出去，毕竟，那已经是他手上最后一点还能拿出来谈条件的资产了。
可这亚视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就是个烧钱的无底洞，据说一年一个亿的亏损都未必打得住。不然大家怎么不抢着接盘呢？”
徐子游顺着话头问了一句，“那他现在该怎么办？”
他对亚视是有点兴趣的，这个曾经的传媒巨头，如果能握在手里，不仅能成为一块现成的宣传阵地，往后那些版权和内容资源，也都将是一笔源源不断的隐性资产。
更何况，有徐小明这个亚视老人坐镇，他也不必担心被人轻易架空。
“除了继续拆东墙补西墙，变卖旗下那些盈利的酒店和戏院来填坑，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吕明华嗤笑一声，“在这个圈子里，富豪的眼泪是最不值钱的道具。没人会因为你曾经辉煌过，就对你多留半分情面。在这里，一切都是为了榨干对方最后一点骨髓。”
徐子游没有说话，他以前只在报纸和视频里看过富豪落难，感触不深，如今真实的一幕发生在眼前，还是对他内心产生了不小影响。
吕明华走到徐子游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打起精神来，走，我带你继续认人。
吕会长不愧是香港商界的活字典，带着他游走在人群中，几乎没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人。
那位是怡和的凯瑟克，旁边那位是太古的施雅迪。
他手指轻指，这两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个统治香港百年的英资洋行。洋行如今越来越不行了，九七越来越近，这群曾经把香港当成血库的肥虫们，已经在疯狂盘算撤资的后路了。你看他们脸上的表情，现在笑得越欢，说明心里越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