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徐子游本来想在楼下的便利店随便对付一下。
几个叉烧包加一瓶维他奶，不到10港币他就可以吃饱。
但转念一想今天食堂换了新菜单，他高低得尝尝味。
苏清妍上周刚做过一轮职工食堂满意度调查，据说有不少改进。
徐氏电子厂的食堂独立于厂房东面，四面墙刷了米白色乳胶漆，顶上吊着几盏日光灯。
因为地方不大，工人都是分两批错峰用餐，徐子游到的时候正好赶上第二批开饭。
大厅里新换的桌椅整整齐齐，墙上贴着苏清妍让人印的标语——“节约粮食，文明用餐”。
周师傅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张电路图纸，边吃边用筷子隔空比划，不知道在思考什么棘手问题。
徐子游走进食堂的时候，打饭窗口前已经开始排队。
刚晋升技术工的陈桂生排在前面，看见他进来，往旁边让了半个身位：“徐总，您先来。”
“不用，你排你的。”徐子游摆摆手，自觉站到了队尾。
打饭窗口的木牌子上写着今天的菜单：豉汁排骨饭，番茄炒蛋，蒜蓉菜心，配一碟蚝油芥兰，例汤是西洋菜猪骨。
荤素搭配均匀，菜品看上去还不错。
几分钟后轮到徐子游，食堂大妈认出是他，脸上一热，勺子在菜盆里专门翻了翻，多打了两块排骨，又舀了满满一勺番茄炒蛋盖在饭上，堆得冒尖。
旁边排队的工人看见了只是笑，没人吱声，毕竟厂长嘛，这点优待不算过分。
徐子游找了张空桌坐下，开启美食家模式，准备挨个菜尝过去。
排骨蒸得很烂，筷子一夹就脱骨，但咬下去没有弹牙的韧劲，肉质偏柴。豆豉明显放少了，酱汁收得不够浓，吃起来像清蒸排骨临时拌了点豉汁充数。
他只能给到七分，这还是排骨足够软烂的份上。
番茄炒蛋倒还不错，蛋块嫩滑，番茄的酸甜比例刚好，唯一的美中不足是盐放多了一点点，番茄倒还好，蛋吃的有点咸。
另一道蒜蓉菜心水平退步了，焯水时间长了些，口感发软，蒜蓉的焦香也没炒出来。
蚝油芥兰中规中矩，至少芥兰选得嫩，没有老筋。
例汤是今天发挥最好的，西洋菜炖得软烂，猪骨熬足了火候，汤色奶白，鲜得很。
他一连喝了好几口，靓汤，好喝！
把菜尝过一遍后，徐子游只能说，有进步，但不多，感觉不如林姨。
换做以前，他会觉得这顿饭还算可以，毕竟成本控制在那里，工厂食堂又不是酒楼，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算良心了。
但昨天在港中大食堂吃过那顿之后，他的味蕾被拔高了好几个档次。
由奢入俭难啊！
徐子游心想到底要不要把食堂大厨开了。理智告诉他不能，港中大的食堂由美心集团承包，美心是香港餐饮业的老牌子，从食材供应链到厨师培训都是专业级别的。
他区区一个小厂的食堂还碰瓷不了，而且观塘工业区找个月薪三千以内还能做大锅菜到如此程度的师傅，比招个大学生难多了。
徐子游默默扒完饭，把剩下的例汤喝完，刚放下筷子，行政部的小羊就从食堂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张名片，看见他后，快步走到他桌前。
“徐总，有客来访，说是深圳蛇口来的，姓王。人挺急的，就在厂房跟前。”
徐子游接过名片扫了一眼。深圳宏图电子有限公司，王耀华。
厂房外的空地上停了一辆深圳牌照的丰田海狮面包车，车身灰蓝色，油漆有些旧了，左前轮上方有一块巴掌大的刮痕，没有补漆。
挡风玻璃内侧贴着一张粤港临时入境许可，雨刮器下面夹了几片被风吹落的榕树叶，看的出来确实很赶很急。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就站在车旁，花衬衫，皮凉鞋，没打领带。
他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凌乱，脸上挂着难以遮掩的疲惫。
见到小羊把徐子游引过来，立马上前微笑介绍自己。
“敝姓王，深圳蛇口来的，跟徐总打过好几次电话——”王耀华先在裤脚擦了两下手汗，再与徐子游友好握手，“今天可算见着真人了。”
徐子游客气道，“还劳烦王老板亲自跑来，真是辛苦了。”
客套一番后，徐子游让小羊把人带到会议室先坐下，自个转身去办公室找苏清妍商量。
徐子游把情况简要和苏清妍一交代，对方便好奇问道。
“他怎么突然自己过来了？”
一个之前只在电话里讨价还价的人突然杀上门来，要么是被逼到了绝路，要么是嗅到了机会，无论哪一种，都值得打起精神应对。
“不知道。”徐子游自己也纳闷。
之前电话里王耀华把代工价从四百二一路抬到四百九十六，他都没松口，按常理对方应该知道他没兴趣才对。
现在人直接来他们厂，大概率是出现了什么变数。
苏清妍没纠结这个，翻开笔记本，“我之前让晓棠查过蛇口那家厂的注册信息。去年四月注册，有港资注入，属于合资企业，股权结构是七三开，港资三。厂区占地面积大概两千平，主要做电子业的组装代工，五条生产流水线，都是进口设备。”
“这规模，在蛇口不算小了。”
“对。但问题是他的产能一直吃不饱。”苏清妍翻到笔记本下一页，“他去年建厂的时候投了太多钱在厂房和生产线设备上，结果股灾之后订单断崖式下跌，好几家香港客户都撤了单。现在他的产能利用率不到一成，工人已经减了两轮，再减下去就要关厂了。这应该就是他急着来的原因。”
“不到一成？”徐子游对这个数字有点意外，没想到对方已经惨到这个地步。
不过也能理解，这次股灾，香港电子厂都倒了这么多家，靠吃香港厂商剩下的泔水订单发展的深圳，自然也不会好受。
吃得饱的情况，香港自然愿意把订单给深圳代工，自己都吃不饱的话，哪有工夫管别家死活。
苏清妍后面没接着说，但徐子游明白，对方很明显冲着他在ces上签的那些订单来的，这是把他当救命稻草来了。
他知道内地工人的工资相比香港很低很低。
自己厂里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开三千左右港币，在深圳蛇口，同样的活，八百块港币就能搞定。
人口红利，是这个年代深港之间企业家最大的底气。
徐子游问道，“能查到合资人是谁吗？”
“只知道也是电子业的，具体的还没得到其他方面的信息，暂时确定不了是谁，但看他的交际面，大概率是伟易达的小额注资，他们一直有转移生产力到深圳的打算。”
苏清妍的猜测不无道理，徐子游陷入了沉思。
他觉得对方这次有求于人，是个入局的好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