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老头一下子听懵了,心里虽恨着那些作祟的人,却怎么也捋不通其中的关节,皱着眉低声追问:
“这些……都和我孙女有啥关系呀?”
老首长抬眼望向他,看着相伴多年的老伙计,心底几分不忍,可这话又不能不说,语气沉缓地开口:
“因为,当年那个研究所里其实有八个人,而你那个孙女正好是第八个人,你好好想想,她是如何活过来的?!
一句话落。
阮老头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整张脸惨白如纸,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干,挺直的背脊瞬间塌了下去,他的嘴唇哆嗦着,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老首长见他这般模样,也不说话,就给他时间让他缓和。
好半响,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不对,十二年前,她才是一个八岁的孩子,研究所那么严谨的地方,她怎么能进去的?”
老首长开口,言语里面带着一丝对天众奇才的惊叹,而恰巧这个天纵奇才出现在种花家:
“所以说,你这个孙女她就不是个普通人!”
阮老头怔怔地愣在原地,脑子里面乱成一团,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他的老领导这回到家里的。
老太太见他神色恍惚的样子,拉着人一脸担忧:
“咋啦这是?不是说去找老领导吗,怎么回来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领导都跟你说啥了?”
阮老头侧头,视线落在她老伴脸上。
王春英这才看清楚她家老头子那双眼睛红肿得吓人,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语气发紧:
“老头子,你可别吓我,这到底是发生啥大事儿了?”
阮老头长长叹了口气,满脸愁云,只是摇了摇头,抬脚跨进院子,声音沉沉的:
“那个孩子的病因找到了。”
阮云志这段日子因为祝唯一的事,一直待在大杂院这边。
他刚从单位回来,本来还兴冲冲的,打算跟爷爷奶奶说祝唯一已经转出监护室、住进普通病房的消息,一踏进门,就看见奶奶在一旁悄悄抹眼泪,爷爷面色凝重地坐在凳上。
老爷子缓了缓,把老首长那边查到的内情,一字一句大致说了一遍。
从当年那场震惊了大半个华国的大火说起,说到研究所里不为人知的第八人,还有这一回敌人们急着下手、终于暴露踪迹的缘由。
“也不全是他们急功近利。那个年头,国家百废待兴,他们这批人好不容易才被保回来,心里憋着一股劲,自然铆足了劲儿,想要证明上头走的这一步棋是对的。”
阮老头声音发哑,想起那些埋在火光里的人,眼底泛着涩意:
“他们个个都是一腔赤诚,可偏偏忘了,有些人就见不得咱们国家好。这帮人一门心思扑在科研上,只懂图纸和推演,哪里玩得过暗处那些心思阴毒的对手?”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到桌角,像是看见当年漫天的火光:
“那孩子,就是在那样凶险的局面里被人拼死保下来的。那场大火烧得有多惨烈,她心里的负罪就有多沉。说不定,她心里甚至宁可和其他人一道,留在那场大火里,偏偏所有人拼尽全力,把她好好地护了下来。”
屋里静悄悄的。
王春英捂着嘴,眼泪无声往下掉。
阮云志僵在原地,先前听说祝唯一转出重症病房那一点欣喜,霎时间散得干干净净。
他终于懂了,长达七个小时的手术里,他握着手术刀落在她身上时,心底莫名涌上来的那股沉沉的消极感,到底是从何而来。
手术台上血压一次次不受控地飙升,哪里只是创伤带来的应激,她的脑子里,怕是正一遍一遍重放那场漫天火光、惨烈惊心的大火。
半晌。
阮云志喉结重重滚动,声音发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
“可那年她才八岁啊…… 八岁……”
这话一出口,脑海里不由自主浮出自家十岁儿子的模样。
前两天那小子还贪玩偷懒不肯写作业,老师把状告到他这里,他回去还板着脸狠狠训了一顿。
同样是孩子,他的儿子还在为课业挨训、无忧无虑地疯跑嬉闹。
而他这位姑姑,比自家孩子还要小上两岁的时候,就已经背上了一份连成年人都扛不住的深重痛苦,困在火海的阴影里,日复一日,不得解脱。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酸闷得厉害。
一旁的王春英早已哭得肩膀轻轻发抖,拿帕子按着眼角,小声呢喃:
“造孽啊,这么小的娃,怎么就摊上这些事了……”
阮云志攥紧了拳头,指尖泛白。
他是医生,见过无数伤病,能处理伤口、稳住血压,可刻在她骨头里、藏在记忆里的这份愧疚和梦魇,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帮她抹平。
阮老头闭了闭眼,眼角也是湿的,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翻涌的悲恸慢慢沉成一份沉重的决断,他缓缓开口叮嘱:
“所以,我们不能贸然出现在这个孩子面前,也绝不能提相认的话,贸然行事只会让她的痛苦加倍。”
他喉结重重滚了一圈,说起这一层绕不开的纠葛,声音发涩:
“她会觉得她的生父是政委,她的生母是团长,而她明明还有一个研究员的外公,这些人全都陷在这政治和科研的中心里,若是没有抱错那些人或许不会那般惨烈……可是偏偏造化弄人!”
王春英听得心口发堵,手里的帕子按在眼上,眼泪不住往下淌:
“这可如何是好?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横竖都是在扎她的心!”
说到这里,她恨不得打死老二媳妇以及她的那对父母,偏偏仗着自己的身份在她面前秀优越,这不是一刀一刀地剜她的心么?!
“也不是不管,倒是可以换个法子!”
阮老头说着,抬眸看向大孙子:
“你在医院,离她近,不用讲身世,只悄悄多照看,多留心她的情况。”
“至于我们……”
阮老头的语气顿了顿,同王春英说道:
“拘好家里的人,特别是老二一家,让他们不要再去她的面前胡说八道,还有那个小孙子,不能让他在营地自由发展了,让他转回来,哪里上学不是上?!”
王春英面露狐疑:
“这能成吗?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性子,和他那个矫情妈一个样,不是嫌弃这里破烂就是说这里吵死了,说一大堆!”
老爷子脸色一板,冷哼地道:
“嫌弃也得回来,他若是不听就让他滚回农村里去,他不是最嫌弃农村的泥腿子吗?巧了不是,他那个混蛋爹就是泥腿子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