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他的声音微微发颤,过往惨烈的画面仿佛冲破岁月,重现在眼前。
杨正国喉头滚动,强压下翻涌上来的情绪,眼眶泛红:
“大火扑灭之后,混乱一片,到处都是焦糊的烟火气味。所有人忙着救人、清点伤亡,唯有她,眼神空空荡荡,不哭也不闹,就呆呆站在废墟边上,望着烧成焦炭的实验室方向。对外界的动静毫无反应,仿佛魂魄已经被那场烈火一并带走。”
“张老爷子死了,他的夫人痴了,值得庆幸的是祝唯一被保护得很好,我们的人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没人知道图纸出自一个八岁的孩童手里。”
杨正国的声音压得很低,眼底的湿意还没有褪去,满是五味杂陈。
“那些年张家在无尽的痛苦里挣扎。一边是国家大义,老爷子做的事,出发点没有错,祝唯一更加没有错。可午夜梦回,张家人心里何尝没有闪过一个残忍的念头——若是没有祝唯一,没有她画出来的那套图纸,他们张家是不是还好好的?”
“最难的还是张苏兰,一边是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女儿,一边又是自己的家人;可祝唯一已然精神全面崩溃,张苏兰不得不压下痛苦带着她到处求医;”
“段老爷子得知消息后给她催眠,让她忘掉了那起悲惨的火灾,包括许多八岁前的记忆,以及关于船舶方面的知识,断断续续一年的时间,祝唯一成了一个记忆不全的孩子被送回了祝家村。”
“张苏兰也因此离开了祝家村,离婚后的张苏兰对待祝唯一不算好,甚至刻意打压她,斥责她,就怕她表现出一点聪慧的样子,她不确定暗处有没有人盯着张家,她害怕那些人摸到祝唯一的身上,当然也不排除她对祝唯一是真的怨恨而借此发泄;”
“张苏兰或许恨祝唯一的天赋异禀,但也没推卸一个母亲的责任,会承担起两个孩子的抚养费,也会把祝唯愿接回去玩几天,但祝唯一自八岁出事后,除了过年,祝文礼带着她过去拜个年。”
杨正国的语调放得平缓,讲起这份扭曲又割裂的母女缘分。
阮佑军听得心口一阵阵发涩。
抚养费照给,对另一个孩子尚且愿意接在身边小住,可轮到祝唯一,就只剩下过年那一趟礼节性的拜年。
不是全然绝情,可那份疏离,明明白白摆在那里。
他们也不能指责张苏兰半分不是,可张苏兰的区别对待的确对一个孩子造成了伤害,但她在这件事情上够冷静处理了;
她明明内心备受煎熬,却没有彻底放任不管。
理智时刻提醒她,孩子是无辜的,灾祸来源于境外的豺狼,不该迁怒到孩子身上。
可人的情绪不受理智管控,创伤刻在骨子里,做不到温情脉脉的慈母模样。
杨正国叹了口气,继续道:
“还有一点,张苏兰不敢,她不确定有没有人暗中盯着张家,她不敢保证催眠真的万无一失,毕竟张家就住造船厂的家属区,那里太有机会摸到船了,只是她没有想到的是祝唯一长大了竟然念叨要去沿海城市读船舶专业的学校?”
“她哪里敢让她出去,就借着高考的名义把孩子接到了李家,想办法让她缺考,两次都很成功,只不过第二次祝唯一留了一个心眼,查到了饭菜有问题,和张苏兰大吵了一架,出去后被车撞了,这次是真的撞失忆了!”
杨正国说到这里,声音陡然沉下去,指尖重重抵在桌面,胸腔里堵着一股说不出的闷意。
阮佑军猛地身子一挺,瞳孔骤然收缩,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下。
高考,那是多少年轻人改变命运的出路,特别是农村的孩子。
张苏兰为了把孩子困在眼皮底下,怕她外出求学展露天赋引来境外势力,竟然不惜动手毁掉她的前程。
顾仁德眉头死死拧在一起,脸色冷得厉害:
“下药,刻意毁掉高考。明明是盼着保全性命,做出来的事,却是亲手碾碎孩子的人生。”
杨正国长叹一口气,继续缓缓道来:
“第一次祝唯一只当是自己倒霉,临着考试身体突发不适,直到第二次,她多了防备,悄悄查验,发现饭菜里面掺了药。积攒多年的委屈、猜忌,一瞬间全部爆发,当场同张苏兰爆发激烈争吵。”
“争执没有谈出半分结果,祝唯一心灰意冷,一气之下冲出李家大院。就在门外的马路上,一辆车子疾驰过来,直接把人撞倒在地。”
“头部受重创,这一回,不是段老催眠出来的人为封存,是实打实车祸撞击带来的失忆。”
阮佑军喉结剧烈滚动,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
从前火场的记忆,是催眠强行锁进潜意识;而这一场车祸,又硬生生抹掉了她长大之后的大半岁月。
“她和张苏兰大吵,是识破了下药缺考的算计。可她依旧什么内情都不知道。”
阮佑军嗓音干涩发颤:“她不知道背后藏着境外豺狼虎视眈眈,不知道自己身负过人的天赋,只看见自己的亲生母亲,一而再再而三毁掉自己的前途。”
“没错。”
杨正国叹息一声:“祝唯一只看得见母亲出钱,却冷淡疏离,处处打压她的灵气,还要下药毁掉她的高考。所有的苦衷、家国危机、张家覆灭的过往,张苏兰半个字都不能吐露。”
“争吵之后,一场车祸,再次改写她的命运。旧的催眠封存还在,又叠加了外伤性失忆。两段记忆枷锁扣在同一个人身上。很多少年时期的片段,一并消散。”
顾仁德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唏嘘:
“张苏兰本意是想困住她,护她不被外界的豺狼盯上。可手段太过极端,逼得孩子决裂出走,又遇上横祸。一场车祸,把一切都搅得更加混沌。”
阮佑军闭紧双眼,满心五味杂陈。
祝唯一什么错都没有。
火场之灾不是她的错,过人的天赋不是她的错,想要读书考大学追求前程,更不是她的错。
可时代的阴谋、张家的伤痛、母亲扭曲的保护,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落在她的身上。
催眠封存记忆,被刻意剥夺高考机会,再加上车祸重创失忆,她的人生,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旁人的抉择肆意篡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