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正国盯着他,手上的力道渐渐松开,手臂垂落,像是骤然抽走浑身力气,重重跌坐回椅子里,眉宇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你们应该听说过,我们海军曾经有一次弯道超车的机会,后来,就被一场大火彻底毁于一旦。”
阮佑军双拳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一言不发。
那段往事他有所耳闻,可能是因为他被抽调过江城半年,有人特意拿这件事情当成一个小小的谈资,提及过江城造船厂那场大火很是凄惨。
可是这些和祝唯一有什么关系?
一旁算是局内人中的局外人顾仁德微微颔首,沉声接话:
“嗯,十二年前你们海军经历过那一场清剿行动。”
那个年代国家还处于动荡的十年间,外有虎视眈眈的境外势力全面封锁,内部百废待兴,外忧内患交织。
各式各样的排查、清剿行动接连不断,大大小小的风波此起彼伏,也正因如此,海军那一场惨烈的变故,反倒被纷乱的时代洪流掩去,并不算格外惹眼。
可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清楚,那一场大火烧掉的不只是一座实验室、几条鲜活的人命,还有整整一代人呕心沥血啃下来的科研成果,还有海军本该往前跨出的一大步。
杨正国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桌面微凉的茶杯上,声音低沉沙哑:
“外人只看见行动收尾,却不知道那场火才是祸根。图纸、核心推演笔记大半付之一炬,骨干科研人员死伤惨重,好不容易攒下的突破口直接断了。”
他抬眼扫过阮佑军,话锋又绕回眼前的困局:
“那些人要的从来不止是图纸。而是画出那张超前设计图纸的人,那场火灾中唯一的幸存者。”
阮佑军浑身猛地一僵,脸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泛出一层骇人的惨白。
脑海里猛地翻涌出往日片段,从前和同僚闲谈的时候,怎么说的?
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一整夜,烈焰吞噬整座实验室,灾后现场面目全非,困在里面的人,最后全都被烧得焦黑,几乎辨认不出模样。
当年听的时候,只当是一桩遥远、惨烈的公务旧闻,心中只剩几分惋惜。
他万万没有想到,那场炼狱一般的火灾,竟然会和自己的亲生女儿死死纠缠在一起。
想到那些科研人员最后的下场,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直窜上头顶。
阮佑军嘴唇微微哆嗦,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声音都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你……你是说……才八岁的祝唯一……”
后半句话堵在喉咙口,他几乎没有勇气问出口。
顾仁德坐在一旁,脸色也沉如寒铁,指尖紧紧抵着桌面,呼吸都放轻了:
“这不对,造船厂的实验室不是菜市场,一个八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出入那么机密的地方?你方才还说那些人要的画出图纸的主人,你莫不是想说超前的设计图出自八岁的祝唯一的手?”
“那不然八岁的她为什么能进出实验室?”
杨正国对他的这番质疑并不意外,只是反问一句,随即缓缓往下解释:
“张老爷子虽是船舶设计领域里的权威元老,但实验室也并非由他一人说了算。要知道,早在那场大火发生之前,祝唯一就已经进进出出实验室整整一年了。”
阮佑军原本还陷在后怕之中,听见这话,也骤然抬眼,满眼都是不解。
机密科研重地,戒备森严,普通成年人想要踏入都要层层审批,一个孩童,怎么会被允许频繁出入。
杨正国目光沉沉,道出缘由:
“张家是举家搬迁到江城的,当年张苏兰下乡搞建设,张老爷子留洋归国的身份被扒,处境不太好,是我们司令顶着压力,把人保了回来,他们选择距离闺女最近的江城定居。”
“一同去江城造船厂的还有两家,他们记着海军的情,日夜泡在实验室,熬通宵是家常便饭。不少人家里老小顾不上,一门心思扑在图纸与演算上面,当真是呕心沥血。”
杨正国话音落下,眼底浮起一层怅然,继续道当年:
“张苏兰是家中幺女,张老爷子一直惦记着下乡搞支援建设的闺女,特别得知闺女在乡下成婚,更是寝食难安。若是他闺女只是找了一个农村人,他倒是不担心,可偏偏挑中了祝文礼,那个大地主家的少爷。”
“祝文礼除了一张脸,干啥啥不行,他还是那样的一个家庭,在那个混乱的时代,偏偏张苏兰听不见劝,宁可同家里断绝关系都要和祝文礼成婚,张老爷子拗不过她,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杨正国说罢,语气顿了顿,还特隐晦的看一眼阮佑军:
去年他闺女因为对顾陆延一见钟情,好好的大学都不上了,闹着绝食也要退学参军……
阮佑军听见这话,脸上顿时一阵发烫,神色不自在地偏开视线。
一提起这件旧事,他就一阵头疼。
当初萌萌一门心思扑在顾陆延身上,为爱不顾一切,闹得家里鸡犬不宁,软硬劝了无数次,姑娘依旧油盐不进,那份不管不顾的性子,和当年执意要嫁祝文礼的张苏兰,简直如出一辙。
顾仁德听出弦外之音,指尖在桌面轻轻摩挲,没有接话,只默默旁观。
屋子里静了片刻,杨正国才收回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重新落回旧事上:
“当年张苏兰和张老爷子的关系闹得很僵,即便父母定居江城,张苏兰觉得家人瞧不上祝文礼鲜少回家,张母经常和她哥哥偷摸的去村里看她,张母去看一次就会在家里念叨两个外孙多么的乖巧懂事,聪明伶俐等等,张老爷子也就听了一耳朵,只知道有两个长得漂亮的外孙,且一个赛一个聪明。”
“父女俩的关系缓和还是年幼的祝唯愿发高烧烧坏了脑子,张苏兰得带着儿子去看病,只好把三岁的祝唯一寄放在父母家里,祝唯一就是这个时候入了张老爷子的眼;”
“年仅三岁的祝唯一第一次随舅舅去造船厂,就放出她要造出世界上最先进的舰艇的话,据说关于船舶的维修组装她看一遍就会。”
杨正国缓缓道出这段往事,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