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冰冷的U型安全压杆狠狠地扣在肩膀上。
这声音,在林知言耳朵里,就跟法官敲下死刑判决的法槌没什么两样。
他像一头待宰的羔羊,被死死地钉在了这辆名为“蓝星陨落”的垂直过山车第一排。
退路彻底封死。
林知言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罪魁祸首。
沈清秋那件卡其色风衣的下摆被安全带压着。她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张冷艳的侧脸在游乐园五光十色的探照灯下,找不出一丝破绽。
仿佛她现在坐的不是即将九十度自由落体的过山车,而是在星辰中文网的豪华会议室里开例会。
“沈清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林知言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那你最好做个勤快的鬼。阴间的网线不好连,别耽误了全渠道大推。”
沈清秋目视前方,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他。
“嗡——”
车身底部的电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巨大的齿轮咬合轨道,过山车猛地颤了一下,开始以一种令人窒息的缓慢速度,咔哒咔哒地向上爬升。
夜风顺着领口灌进去。
林知言能清楚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快要盖过齿轮摩擦的噪音。
脚下的江城夜景越来越小,那些闪烁的霓虹灯变成了一个个发光的小圆点。
他有轻微恐高,平时站在三楼阳台往下看腿都发软,更别提现在这毫无遮挡的七十米高空。
随着高度的攀升,林知言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死死地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不断回放着各种过山车脱轨、安全带断裂的惨烈社会新闻。
“你闭眼了。第一次。”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风声中准时响起。
林知言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眼。
旁边。
沈清秋正侧过头看着他。那双桃花眼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算计。
这女人。
真特么是个魔鬼!连这种时候都不忘盯着他的“违章记录”。
林知言瞪大眼睛,死死咬住后槽牙,眼眶因为迎面吹来的强风而开始泛红流泪。
三十秒后。
车身猛地一顿。
过山车到达了七十米高的顶点,第一排的车头已经悬空探出了轨道边缘。
九十度的垂直断崖,就在脚下。
整个江城的夜景,以一种倾覆的姿态展现在眼前。
这种悬停是最折磨人的,就像是刽子手高高举起了鬼头刀,却迟迟不肯落下。
林知言听到身后车厢里传来的倒吸凉气的声音,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念阿弥陀佛了。
他转过头,想看看沈清秋是不是还像刚才那么淡定。
然而。
借着顶点闪烁的信号灯光。
林知言清晰地看到,沈清秋那原本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死死地抓住了安全压杆。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刺眼的青白色。
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血色正在迅速褪去。她紧紧抿着嘴唇,长长的睫毛在强风中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也怕。
这个在编辑部里杀伐果断、一句话就能让无数作者胆寒的女魔头,竟然也怕这该死的失重感!
就在林知言因为这个发现而生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瞬间。
“轰!”
过山车的制动装置松开。
整辆车像一颗失去重力的陨石,朝着地面疯狂地砸了下去。
强烈的失重感瞬间撕扯着五脏六腑,狂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
“啊——!”
全车人的尖叫声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响彻云霄。
林知言发誓,他甚至听到了旁边传来一声短促而尖厉的女声。
那是沈清秋的声音。
那点幸灾乐祸还没来得及发酵,林知言自己的恐惧感也达到了顶峰。
他想闭眼,他想尖叫。
但脑子里那个名为“加更两千字”的紧箍咒,死死地勒着他的神经。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这女人抓住了把柄,他今晚非得敲废那只“骨折”的右手不可。
恐惧到了极点。
人的大脑会产生一种奇妙的自我保护机制。
林知言那颗常年浸淫在各种变态悬疑诡计里的大脑,在极度的物理刺激下,竟然开始超负荷运转。
风声,尖叫声,失重感。
这些感官刺激,像是一把把钥匙,疯狂地插入他脑海里那些卡文的死结。
水箱。分尸。不在场证明。
齿轮转动。
灵感。
来了!
“我懂了!”
过山车还在以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俯冲。
林知言突然在狂风中扯着嗓子,发出一声破音的咆哮。
这声音大得竟然压过了后排的尖叫。
旁边的沈清秋被他这声突如其来的大吼吓了一跳。
她顶着强风,勉强睁开眼睛,偏过头看向他。
林知言不仅没有闭眼,也没有露出那种恐惧到扭曲的表情。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里面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
“凶手根本不需要在现场!”
林知言顶着狂风,转头对着沈清秋大喊,口水差点喷在她脸上。
“冰块!凶器是冰块做的!”
过山车冲入一个巨大的环形轨道,强大的离心力把两人死死地压在座位上。
林知言的声音在风中支离破碎,但他依然在疯狂地输出。
“利用这种重力加速度!凶手在楼顶,把冰块做成的重物绑在绳子上。在过山车这种垂直下落的瞬间抛出去!”
“重物砸碎被害人的头骨,然后冰块融化,现场找不到任何凶器!完美密室!”
沈清秋愣住了。
她抓着安全压杆的手指,都忘了用力。
强风把她的长发吹得糊在脸上。
她看着旁边这个在一百二十公里时速的过山车上,眼睛发绿、疯狂构思杀人诡计的男人。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人。
是个疯子吧?!
……
“呲——”
五分钟后,过山车在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中,稳稳地停回了站台。
安全压杆弹开。
后排的游客们连滚带爬地逃出车厢,脸色煞白,甚至有人直接跑到站台角落的垃圾桶边吐了起来。
林知言坐在第一排,没有动。
他的双腿像是灌了铅,根本使不上力气。
但他嘴里还在神叨叨地念叨着。
“对……水箱的排水口可以改动一下,冰块融化的水顺着管道流走,连水渍都不会留下。警方只会以为是高空坠物意外……”
“林知言。”
沈清秋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还没完全平复的喘息。
她站起身,虽然脸色也有些苍白,但依然维持着金牌主编的体面。
“下车。”
林知言这才如梦初醒。
他双手撑着座椅,慢吞吞地站起来。
刚迈出一步,脚底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扑通”一下,左脚绊右脚,直接跪在了站台的铁皮地板上。
“哎哟我去……”
林知言揉着膝盖,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一只白皙的手伸到了他面前。
手里拿着一瓶刚从旁边自动贩卖机买来的冰水。
林知言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沈清秋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那件卡其色风衣的腰带有些松散,脸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褪去,但那双桃花眼里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清。
“喝口水。”
她把水瓶塞进林知言手里,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点强硬。
林知言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冰水。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去,勉强压住了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
他扶着栏杆站起来。
“沈大编辑。”
林知言晃了晃手里的水瓶,嘴角勾起一抹虚弱但得意的笑。
“我没闭眼,也没尖叫。这加更的两千字,免了吧?”
沈清秋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指尖在风衣口袋里轻轻摩擦了一下。
她刚才在过山车顶端闭眼尖叫的画面,这咸鱼肯定看到了。
丢人。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也为了把刚才在半空中被他那番疯狂言论震慑住的场子找回来。
沈清秋转过身。
她抬起手,指向站台对面,一排闪烁着粉色和蓝色霓虹灯的机器。
“这种太剧烈的物理运动,确实不适合你这种长期缺乏锻炼的宅男。”
她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林知言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整排游乐园里最常见的抓娃娃机。
机器里塞满了各种造型可爱的毛绒玩具。在粉色灯光的照射下,散发着一股与刚才过山车截然不同的、属于小女孩的梦幻气息。
“去玩那个。”
沈清秋迈开长腿,朝着那排机器走去。
“就你这双只会敲键盘、连鼠标都握不稳的手。我打赌,你五十个币下去,连个娃娃的毛都抓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