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六个字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撞了两个来回。
余音还没散尽,沈清秋已经拉开了驾驶室的车门。
“啪。”
林知言没上车,他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盒子,硬生生用胯轴顶住了车门边缘,拦住了她上车的动作。
“沈大主编,你这弄得神神秘秘的,我这人好奇心重,搁在肚子里能憋出病来。”
他低头掂了掂手里的重量,胳膊上的肌肉因为发力而微微绷紧。
这压手的感觉。
这方方正正的尺寸。
还有这层骚包的深蓝色磨砂包装纸,配上那条暗红色的天鹅绒丝带。
林知言脑子里那台名为“直男幻想”的机器已经开始疯狂运转。
重量少说七八斤,绝对不可能是衣服鞋子。
这尺寸,完美契合某款次世代游戏主机的包装盒。
难道是pS5?
不,pS5包装没这么扁。
难道是一把全金属外壳、带RGb跑马灯的顶级客制化机械键盘?
或者是那套绝版的悬疑推理桌游豪华大盒?
不管是哪一种,都足以证明,这女魔头虽然在催更上冷血无情,但在人情世故上,还是懂点放血投资的。
“真这么想知道?”
沈清秋松开车门把手,双手抱胸,后背靠在黑色的车漆上。
昏黄的车库顶灯打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想。现在,立刻,马上。”林知言斩钉截铁。
“行。”
沈清秋偏过头,下巴朝着车库出口那个亮着路灯的坡道抬了抬。
“去上面拆。车库里光线太暗,我怕你看不清我这份‘心意’的细节。”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坡道走回了傍晚的街头。
江城初秋的晚风卷着十字路口烤红薯的焦甜味,迎面扑了过来。
街边的霓虹灯已经亮起,路人行色匆匆。
林知言连半秒钟都等不了。
他走到一处路灯下的木质长椅前,把那个深蓝色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平坦的椅面上。
“呼。”
他搓了搓手,像个准备开启法老陵墓的考古学家,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沈清秋站在两步开外。
她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把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林知言的动作,像是在欣赏一出即将上演的喜剧。
“刺啦——”
林知言捏住那条暗红色天鹅绒丝带的尾端,轻轻一拉。
蝴蝶结散开。
紧接着,他抠住磨砂纸的接缝处,撕开了第一层包装。
手感真好。
这纸张的厚度,光包装费估计就得大几十块。
林知言心里的期待值已经拉到了满格。
蓝色的包装纸剥落,露出了里面一个没有任何Logo的纯白色硬纸板箱。
有点不对劲。
林知言动作顿了一下。
哪家的高端电子产品或者手办,会用这种连个字都没印的光板纸箱?
“怎么停了?”
沈清秋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股子猫捉老鼠的戏谑,“手又骨折了?要不要我帮你拆?”
“不用,我自己来。”
林知言咬了咬牙,手指抠住纸箱的翻盖边缘,用力往上一掀。
“啪嗒。”
纸箱盖子弹开。
没有游戏主机的说明书。
没有机械键盘的防尘罩。
映入眼帘的,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一排又一排透明的塑料小方盒。
头顶昏黄的路灯光打下去。
透过那些塑料方盒,折射出一片令人胆寒的、冰冷刺眼的金属银光。
林知言脸上的那个期待的笑容,瞬间僵死在嘴角。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伸出两根手指,像夹着什么定时炸弹一样,从纸箱最边缘夹出了一个小方盒。
凑近眼前。
黑色的塑料底托,透明的盖子。
盖子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一行黑体字:
【工业级重型美工刀片——特种高碳钢材质(内含10片)】。
林知言倒吸了一口凉气,觉得肺管子都在漏风。
他低下头,目光扫过那个纸箱。
十个一排,十排一层。
这里面,整整齐齐地躺着一百盒最顶级的工业刀片!
一千片泛着寒光的刀刃!
这特么是相亲礼物?这是军火贩子交接现场吧!
“沈清秋!”
林知言猛地抬起头,手里的刀片盒捏得嘎吱作响,声音直接劈了叉。
“你管这叫初见礼物?!你送我一千个刀片干什么?让我切腹自尽吗!”
沈清秋没被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吓到。
她反而往前迈了半步,身子微微前倾。
那一双桃花眼里,没有半点相亲对象的温婉,只有金牌主编抓包作者时的锋利。
“上个月十五号。”
她红唇轻启,语速平缓,连停顿的节奏都像是在背诵案卷。
“你在请假单章里写:‘昨天买了一箱苹果,家里没刀片削皮,只能用嘴啃。结果不小心把门牙磕松了,去牙科诊所挂了急诊,含泪断更一天。’”
林知言张开的嘴巴瞬间卡壳了。
“还有上上个月初。”
沈清秋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输出。
“你说你在网上买了个需要自己组装的书架,拆快递的时候没刀片,硬生生用手撕包装纸,把右手食指的指甲盖掀翻了,打不了字。又断更两天。”
她每说一句,林知言的背脊就往下塌一寸。
“林大作家。”
沈清秋站直身子,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不是缺刀片吗?你不是因为没有刀片,连苹果都吃不上,连快递都拆不开吗?”
她修长的手指越过半空,在那满满一箱子工业刀片上点了点。
“我今天特意去了一趟五金建材市场,给你挑了这种切割钢板用的高碳钢材质。”
沈清秋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冷得掉冰渣。
“这一千片。够不够你削苹果?够不够你拆快递?够不够你用到这本小说大结局?!”
冷风从街角灌过来。
林知言捏着那个塑料小盒,指节已经泛白了。
他看着那一箱子白花花的金属反光,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造孽啊!
早知道这女魔头记忆力这么恐怖,他当初就算说自己痔疮犯了不能久坐,也绝对不拿没刀片这种破借口请假!
这哪里是礼物,这分明就是一箱子钉死他拖稿罪行的耻辱柱!
“你……你这是职场霸凌。”
林知言腮帮子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后槽牙磨出细微的声响。
“现在是下班时间。我们是在相亲,不是在开批斗大会!”
他一把将那个装满刀片的纸箱抱起来,动作粗暴地盖上盖子。
“这种神经病一样的礼物,我拒收。”
林知言转身,抱着箱子就朝着路边那个分类垃圾桶走去。
“你敢扔一个试试?”
沈清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没有提高音量,却透着一股子实质性的压迫。
林知言没理她。
男人的尊严在这一刻短暂地战胜了对主编的恐惧。
今天他要是把这箱子刀片捧回家,明天这女人就敢送他一口棺材让他躺在里面码字。
他走到垃圾桶前,抬起胳膊,作势就要把那沉甸甸的箱子往“其他垃圾”那个口里塞。
“啪!”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死死按住了箱子的边缘。
沈清秋踩着高跟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追了上来。
那股子冷杉的香气瞬间把他包围。
她单手扣住纸箱的一角,力气竟然出奇的大,硬生生把箱子停在了垃圾桶的入口处。
“这花了我三百二十块钱。”
沈清秋盯着他,清冷的眸子里倒映着路灯的光。
“你扔进去可以。现在,立刻,把三百二十块钱转给我。另外,把你之前因为没刀片欠下的那一万两千字更新,今晚全补上。”
“你做梦!”
林知言不仅没松手,反而把箱子往自己怀里使劲拽了一把。
“我凭什么给你转钱?这东西是你强塞给我的!我还说这箱子对我造成了精神创伤呢!”
“松手。”
沈清秋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在箱子边缘扣得更紧了。
“你先松手!别逼我一个大男人在街上跟你动手啊!”
“你动一下试试?”
两人就这么站在垃圾桶旁边,你拽一下,我拉一把。
林知言个子高,占了点优势。
但沈清秋穿的是高跟鞋,加上她根本不按套路出牌,另一只手直接抓住了林知言风衣的袖子,借力稳住身形。
远远看过去。
一个高大的男人抱着个精美的盒子,一个气质绝佳的美女揪着男人的袖子。
两人贴得很近,低着头在互相较劲。
偶尔因为力道失衡,肩膀还会蹭在一起。
这副画面,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吵架。
反而像是一对刚刚闹了点别扭、正在打情骂俏的小情侣。
路过的人纷纷投来善意又八卦的目光。
“沈清秋,你松开!这纸箱子边缘拉手,别等下把你那做着美甲的手划破了,回头又赖我!”
林知言看着她指关节都勒红了,手里的力道下意识地卸了两分。
“没做美甲,划破了也算工伤。”
沈清秋寸步不让,趁着他力气减弱,猛地把箱子往自己这边扯了一下。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场面即将失控的瞬间。
“哎哟!”
一声拔高了八度、充满了惊喜和极度兴奋的呼唤,毫无预兆地在两人身后十米开外的地方炸响。
“亲家母!你快看呐!”
这声音。
这腔调。
林知言的后背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秒倒流进了心脏。
他和沈清秋同时停下了拉扯的动作。
两人保持着一个抱着箱子、一个揪着袖子的诡异姿势,像两个生锈的齿轮,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街道对面的香樟树下。
路灯把两个中年妇女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秀梅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正兴奋地指着他们这边,脸上的笑容比过年还要灿烂。
站在她旁边的苏婉,戴着那条标志性的珍珠项链。
她单手捂着嘴,看着对面街上那对“紧紧依偎”、“拉拉扯扯”的年轻男女。
那双和沈清秋如出一辙的桃花眼里,满是丈母娘看女婿的慈爱和欣慰。
“我就说吧!”
王秀梅大步流星地穿过马路朝他们走过来,声音在晚风中格外响亮。
“这两个孩子,表面上说还没进展。你看这在大街上,箱子都抢着拿,这小手拉得,多甜蜜啊!”
苏婉跟在旁边,连连点头,眼角的笑纹都舒展开了。
“是啊是啊,年轻人就是脸皮薄。看着感情多好,这都开始当街撒娇了。”
撒娇?
甜蜜?
林知言看着越走越近的两位皇太后。
又低头看了一眼两人死死抠在那个装满工业刀片的纸箱上的手。
晚风吹过。
他听见自己脑子里理智那根弦,彻底崩断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