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死死地扣在塑料杯架扶手的边缘。
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失去了血色,手背上的淡青色血管微微凸起。
一根接一根的手指,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林知言坐在黑暗里,目光顺着那只手,慢慢上移,落在了沈清秋那张被银幕冷光照亮的侧脸上。
她坐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
那双平时看报表一目十行的桃花眼,此刻正死盯着大银幕,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不安分的阴影。
林知言愣了两秒钟。
紧接着,一股混杂着报复快感和新奇体验的情绪,从他胸腔里冒着泡地往上涌。
破案了。
星辰中文网第一冷血女魔头,手握生杀大权的铁血主编。
这女人,怕鬼。
大银幕上,刺耳的弦乐再次拉响,伴随着下水道滴水的立体环绕音效,一个披头散发的黑影在废弃走廊的尽头一闪而过。
“嘶——”
前排的小情侣又是一声倒吸凉气。
沈清秋的背脊往椅背深处缩了半寸,扣着扶手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林知言乐了。
刚才在图书馆被一口气敲诈了九千字的憋屈,在这股子发现新大陆的喜悦面前,瞬间荡然无存。
他把身子往右边倾斜,手肘撑在扶手上,凑近了沈清秋的肩膀。
冷杉混着雪松的清香,在影厅浑浊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大编辑。”
林知言刻意压低了公鸭嗓,用一种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气声开口。
沈清秋没转头,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两个硬邦邦的字。
“闭嘴。”
她的声线绷得很紧,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
“别怕啊。”
林知言不仅没闭嘴,反而越凑越近,“这都是三流导演玩剩下的套路。”
大银幕上,男主角正举着一把生锈的手电筒,哆哆嗦嗦地走向一扇紧闭的衣柜门。
背景音乐越来越急促,像是一把锯子在拉扯观众的神经。
“你看这运镜,这光影。”
林知言开启了职业悬疑作家的解构模式,嘴皮子翻得飞快。
“男主走得这么慢,纯粹是为了拖时长。我打赌,这衣柜里绝对没有鬼。”
他信誓旦旦地下着结论。
“最多掉出来一只死猫,或者一具缺胳膊少腿的塑料模特。这种一惊一乍的手法,我八百年前写废稿的时候都不屑用了。”
话音刚落。
大银幕里,男主角猛地拉开衣柜门。
“咣当”一声巨响。
一具沾着红色颜料的残破人体模型,直直地砸了出来,滚落到男主角脚边。
影厅里再次响起几声惊呼。
沈清秋原本绷成了一张弓的肩膀,在听到那声巨响后,微不可察地松弛了半寸。
她转过头,借着银幕微弱的光,瞪了林知言一眼。
“看电影就看电影,你话怎么这么多?”
声音里的火药味淡了不少,反而多了一点被打断情绪后的懊恼。
林知言靠回椅背上,双手抱胸,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报复的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这场恐怖悬疑片,硬生生被林知言变成了一场脱口秀解说。
“现在一抬头,镜子里肯定有张脸。”
大银幕上,女配角正在浴室洗脸。
林知言的声音如影随形,“不过你看这浴室,连个防雾涂层都没做。水蒸气这么大,鬼出来都得自带雨刷器才能看清路。”
下一秒,女配抬头,镜子里糊着一团惨白的雾气,模模糊糊印着一张脸。
沈清秋扣着扶手的手指,松开了两根。
剧情推进到高潮。
凶手正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布置诡异的杀人阵法,满地都是红色的符文。
“这凶手也是个脑瘫。”
林知言毫不留情地开启了逻辑碾压。
“杀个人搞这么多仪式感。买这些红油漆的钱,都够他在暗网上雇两个职业杀手了。还有,他不戴手套摸凶器,指纹全留在上面,江城法医十分钟就能让他闭环,还用得着演九十分钟?”
沈清秋深吸了一口气。
“林知言,你能不能消停点。”
她把视线从银幕上收回来,落在身旁这个嘴碎的男人身上。
“这导演的逻辑确实有漏洞,但这不能成为你在电影院里喋喋不休的理由。”
“我这不是怕你看不懂嘛。”
林知言摊了摊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无赖样,“作为你的作者,我有义务为你解答剧情上的逻辑硬伤。”
沈清秋看着他那张欠揍的脸,正想发作。
大银幕上,终极反派,一只披头散发的红衣女鬼,正从一台老式电视机的屏幕里缓缓往外爬。
伴随着骨骼摩擦的“咔咔”声,女鬼的上半身已经探出了电视机,下半身却还卡在里面。
氛围诡异到了极点。
“你看这动作指导。”
林知言又凑了过去,指着大银幕上的女鬼,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惋惜。
“就不能给女鬼设计个利索点的出场姿势吗?这卡在屏幕中间,上不上下不下的。”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包袱。
“像不像下半身瘫痪在做康复训练?我看她这腰椎间盘肯定突出得挺严重。”
前排那个刚刚还在尖叫的女生,没忍住“噗”地一声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
沈清秋的肩膀,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
她死死咬着下唇,扭过头去,不想看林知言那张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脸。
但脑子里只要一闪过大银幕上那个“做康复训练”的女鬼。
那股子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恐惧感,就像个被针戳破的轮胎,泄得一干二净。
沈清秋抬起手,用手背死死捂住嘴唇。
“噗嗤。”
一声极轻的、完全没憋住的笑声,从她指缝里漏了出来。
林知言呆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旁边这个女人。
大银幕上闪烁的冷光打在她的脸上,那张平时覆着一层冰霜的容颜,此刻仿佛迎来了春雪消融。
她笑得眼角都微微弯了起来,连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场,都在这一声轻笑中碎成了玻璃渣。
原来这女魔头笑起来,杀伤力这么大。
林知言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影厅顶部的中央空调,不合时宜地吹出一阵强劲的冷风。
沈清秋今天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高领羊毛衫和风衣。
刚才因为紧张出了一层薄汗,现在被冷气一吹,她鼻尖微动,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林知言回过神来。
他翻了个白眼,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一边手脚麻利地解开那件散发着樟脑丸味儿的大号格子衬衫的纽扣。
一把扯下来。
他把那件丑出天际的衬衫团成一团,看都没看,准确无误地扔在了沈清秋的腿上。
“披上。”
林知言扭过头,眼睛盯着大银幕,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别等会儿一出影院就冻感冒了。回头你又拿这个当借口,说我谋害主编,把我下个月的推荐位给扣了。”
沈清秋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腿上那件红绿相间、还带着点体温的格子衬衫。
樟脑丸的味道不算好闻,甚至有些刺鼻。
但她没有嫌弃。
她默默地把衬衫展开,搭在自己单薄的肩膀上。
宽大的衣服瞬间将她裹紧,挡住了头顶吹下来的冷气。
“我不至于那么公报私仇。”
沈清秋拉了拉衬衫的领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电影音效盖过去。
“那可说不准,你这人心眼比针鼻还小。”林知言小声回怼。
两人都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恐怖片彻底变成了搞笑片。
只要气氛一紧张,林知言就开口拆台,沈清秋就只能捂着嘴掩饰笑意。
原本针锋相对的相亲局,在黑暗的影厅里,竟然诡异地生出了一丝和谐。
……
“啪嗒。”
电影散场,影厅两侧的壁灯依次亮起。
林知言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里面只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短袖t恤,露出结实的手臂线条。
沈清秋也站起身。
她把那件格子衬衫叠好,搭在臂弯里。
两人并肩走出影厅,汇入商场走廊熙熙攘攘的人流。
美食城传来的海底捞火锅味和日料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烟火的味道。
“这电影票钱,花得挺值吧?”
林知言双手垫在脑后,踩着帆布鞋,走在沈清秋身侧。
“你的灵感找到了吗?”
沈清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了图书馆里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也没有了咖啡馆里那种冰冷的压迫感。
多了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松弛和色彩。
“找到了,找到了。今晚回去,连夜把那凶手的腰椎间盘给他写断。”
林知言随口胡咧咧。
气氛难得的融洽。
两人谁也没有提刚才影厅里那件丢衣服和怕鬼的糗事。
就在这微妙的时刻。
沈清秋风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铃声。
她停下脚步,拿出手机。
屏幕上亮着两个字:【母后】。
沈清秋嘴角的弧度瞬间收敛,重新换上了那副端庄的冰山面孔。
她滑动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妈。”
电话那头,苏婉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声音传了过来,音量大得连站在半米外的林知言都听得一清二楚。
“清秋啊,电影看完了吧?跟小林相处得怎么样?你刘阿姨刚才可跟我说了,小林这孩子体贴得很。”
苏婉在电话里笑盈盈地下达了指令。
“你给妈妈汇报一下进度。既然都在外面逛了一下午了,晚上正好,直接把小林带回家来吃晚饭。不许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