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角大楼 E 翼地下二层的后勤预算复盘会议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吊顶的冷光灯白得刺眼。
桌子上摆着一份报告，SIGAR 的季度审计报告，上面着重标明了一行字：驻阿美军饮用水补给成本专项核查。
主持会议的是后勤部的助理部长加里·哈里斯，一个五十多岁、标准的盎撒老头。
他轻轻地敲了敲桌子，目光带着一丝审视看着左侧的国防部监察长办公室首席审计马丁·科尔：“马丁，你先说。国会山军事委员会已经在过问了，不拿出一个说法，下周的听证会，我们都要挨训。”
科尔推了推眼镜：“本季度，驻阿美军瓶装水采购及全链路配送总开支，较上季度上涨了 12.7%，单月峰值达 27.4 亿美金。”
扫视会议室一眼，明显几个将军开始有点不高兴了，科尔继续。
“折算下来，送到前沿作战哨所的 500ml 瓶装水，综合运输、安保、损耗、分包所有成本，高达 30 美金！”
“三十美金，本土超市一升装的瓶装水只要几美分，一加仑的牛奶也才三美金！”
“到了阿富汗，瓶装水的价格翻了六十倍不止，一个大兵一天的基础军饷是 82 美金，他一天喝三瓶水就要花掉 90 美金，比他工资还高！”
话音落下，陆军作战部的德怀特准将就皱着眉头摇摇头：“马丁，你不能这么算账。”
“在本土，水只要拧开水龙头就有，阿富汗的水可是要从巴基斯坦的卡奇港卸货，要经过开伯尔山口，走几千公里遍地伏击的陆路运输，再转土路分到上百个前沿哨所的。”
“这里面有长途运输费、pmc 安保费，甚至还有沿途哨卡的过路费。”
“还有，被伏击炸毁的车辆、货物、人员的抚恤金，哪一样不要钱！？”
“我没说不要保障士兵喝水。”科尔的声音又冷了一度。
“之前因为黑水的装甲车队安保贵、伏击损耗大，所以黑水把最后几百公里的哨所配送全都分包给了本地部落的车队，公开数据，伏击损耗降低了七成，安保开支砍了近一半。”
“但是，黑水给国防部的总包价格却依然不变，甚至最新的询价还上涨了 2 个百分点……”
国防后勤局补给处的兰德尔上校打断了马丁的话：“联邦采购条例有明确规定，一级总包商对分包交付负责，军方只考核最终交付指标，不干预承包商内部运营。”
“再说，‘阿富汗优先’是国会定的政策，扶持本地分包商也是落实国会的要求！”
科尔嗤笑一声：“国会要的是扶持本地产业和就业，不是扶持本地中间商层层加价。”
“况且，我今天来也不是跟你们谈采购条例的，SIGAR 的职责是监督国会拨款有没有被浪费。现在的结论是，有充分理由怀疑饮用水补给链路存在严重的不合理溢价。”
会议室的气氛陡然僵住。
大家心里都明白，监察长办公室就是国会用来特么的找国防部的茬的，起码做事面上要能说得过去。
可问题是，阿富汗那边的事几乎涉及到了国防部的全部高官，每一个层级的大佬，在那高达三十美金一瓶的瓶装水里，或多或少地都拿到了一点好处。
真要查这件事，那得罪的人可就海了去了。
加里·哈里斯揉了揉突突跳的眉心赶紧圆场，缓和一下会议室里冰冷得近乎凝结的空气。
“前线保障是第一位，这毋庸置疑。马丁，你的顾虑我们完全清楚，国防部也一直在想办法降本增效。”
德怀特准将带着几分嘲讽补刀：“之前说建野战净水站，不是你们 SIGAR 说造价虚高给打回来了么。现在瓶装水你们又说贵，净水方案你们也不同意，那你去跟前线的士兵说，说你们以后只能喝沙子里渗出来的水！”
科尔冷冷地瞥了他一眼：“SIGAR 驳回的是虚报造价的项目，不是驳回净水本身。国防部但凡真想降本，办法多得是。怕就怕，有些人不想降。”
一句话，国防部的代表们脸色都变了变，妈的，非要刚到底？
加里·哈里斯赶紧咳嗽一声，再次强行把话题给拉回来，不能吵架，真吵起来，他都能想到明天新闻的头版头条了：SIGAR 首席审计官在五角大楼突发心脏病去世！
“行了，都少说两句吧。我来提个方案，之前咱们论证过的战地本地化淡水灌装厂项目，可以重新立项。”
“在巴格拉姆、坎大哈、赫尔曼德各建两座规模化的灌装厂，就地打井、就地净化、就地装瓶。”
“避免从巴基斯坦千里迢迢地运过来，成本自然就下来了，你们觉得怎么样？”
此言一出，国防部这边几个人立刻点头同意，这样一来，吃到嘴里的利润还能保住，也不用得罪人得罪得太狠，简直就是完美方案。
兰德尔上校马上接话：“这办法不错，还能走 USAId 的民生援助预算，也算是扶持了当地的食品工业，能带动本地就业，政治正确得没边了！”
德怀特准将也跟着点点头：“技术上没问题，反渗透设备加全自动灌装线，一套只需要几百万美金，就算加上战区溢价，那也比每个月几个亿的水钱便宜得多。”
“而且厂区建在基地里，安全也有保障。”
科尔皱着眉头听着国防部的一群高管们在这你一言我一语分析着各种好处，心里却有些担忧，这会不会又是另一种缓兵之计呢？
基建项目是需要时间周期的，立项、拨款、选址、设计、施工、调试，这整套流程走下来拖他个三年五载的，等厂子建起来，搞不好战争都已经结束了。
那这事自然就得不了了之。
但他没办法反对，国防部毕竟打着降本增效的名义，这时候反对，怎么着，合着他这个国会山派过来找国防部麻烦的审计专员掉过头来和国防部一起糊弄国会山是吧？
得罪国防部会死，难道得罪议员们就能相安无事了吗？天真！
“我会把方案如实上报国会。后续 SIGAR 必须全程跟踪项目，如果最后又是一个花钱的面子工程，我会再次提交专项审计报告。”
“那是自然。”哈里斯打了个哈哈，全程跟踪？
没问题啊，只要你们这群苦逼的审计专员有这个本事就行。
会议就此散场。
远在巴格拉姆基地的路明拿到五角大楼发来的正式公函，突然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建厂是吧？行啊，我路明，一定保证，这个厂子会以超过你们想象的速度快速建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