栋京的紧急阁议从早上八点开到了下午两点。
外务大臣把陈铮的通电全文和《北方时报》的照片摊在桌面上,手指按在弹片特写的照片上,他把那句话念了一遍——“现场遗留物证系倭国陆军制式弹药”——然后把手从照片上收回来,放在桌面上。
“陆军省能不能告诉我,我们的弹药是怎么跑到下关租界里去的?”
陆军大臣没有接话。他面前摆着一份军械局的报告,内容写得四平八稳:九七式手榴弹和制式炸药的管理制度是严格的,库存账目对得上,没有丢失记录。报告末尾加了一句“不排除第三国仿制的可能性”。
陆军大臣把报告推到了桌子中央。
“军械局说可能是仿制的。”
外务大臣把报告拿起来翻了一遍,放在桌面上,没有评价。海军大臣坐在长桌另一侧,面前摊着联合舰队的最新情况报告。
报告很短,核心内容就几行字:第一舰队进入倭国海,第三舰队封锁对马海峡,第四舰队封锁津轻海峡,第二舰队封锁四国以南航道。联合舰队现有可用舰艇全部缩在港内,燃料储备不足,出港即被击沉。
海军大臣把报告合上,用茶杯压住。
“军械局说可能是仿制的。那请陆军省解释一下,仿制品和真品在照片上有什么区别?弹片弧度、引信螺纹、炸药残留的化学成分——这些东西国际调查团一看就明白。我们在这里说‘可能是仿制的’,有什么用?”
陆军大臣的脸色很难看,但没有拍桌子。因为拍桌子解决不了关门海峡外面那两艘战列舰的问题。
外务大臣把照片收起来,放回文件夹里。
“现在的问题不是追究弹药来源。现在的问题是,对方的舰队已经完成了封锁,地面部队正在集结,登陆随时可能开始。我们需要在对方登陆之前拿出一个回应方案。”
“什么方案?”
“两条。第一条,发表公开声明,否认袭击租界,要求国际社会派遣独立调查团。第二条,通过中立国渠道向对方提出停火谈判,争取时间。”
海军大臣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谈判?对方舰队堵在门口,地面部队已经在船上了,你拿什么跟人家谈?你手里有什么筹码?”
“我们有北海道和本州北部。陆军还有几十万在编人员,有岸防炮台,有反登陆工事。”
“岸防炮台?”海军大臣把那份联合舰队报告从茶杯底下抽出来,翻到第二页,“陆军大臣,你自己看看。本州北部和北海道南部的岸防炮台,大口径火炮一共不到五十门。对方光是第一舰队就有九门四百毫米主炮。九比五十,你自己算。”
陆军大臣把报告接过去看了一遍,放在桌面上,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然后坐在桌尾的一名陆军参谋官站了起来。他三十出头,军衔中佐,是陆军省作战课的人。他站直了身体,声音里带着一股被什么东西堵住之后硬挤出来的劲。
“诸位大臣,我不认为谈判有用。对方的意图很明确——全面占领。通电里写得很清楚,‘直至其彻底解除武装、接受北方驻军监督为止’。这不是谈判能解决的条件。这是最后通牒。”
外务大臣看着他。
“那你认为该怎么办?”
“打。打不过也要打。九州西海岸的岸防部队已经进入阵地,本州西海岸的反登陆工事也在加固。就算对方有火力优势,登陆作战也不可能没有代价。只要能拖住他们,国际社会就会有反应。”
海军大臣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国际社会。镁国和锳国现在正在盯着欧洲,德国随时可能动手。他们不会为了倭国跟陈铮开战。你指望谁来救我们?”
陆军参谋官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首相一直没有开口。他坐在长桌首位,面前摊着一份从外务省情报课送来的简报。
简报里列着陈铮控制区内的工业产能、兵力规模和造船能力,数字密密麻麻地排了好几页。他把简报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放在桌面上。
“发表声明。否认袭击租界,要求国际调查。同时通过瑞士渠道向对方提出停火谈判——不设前提条件,先谈起来再说。”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外务大臣扫到海军大臣。
“同时,九州和本州的岸防部队进入最高战备。北海道的守备队做好反登陆准备。所有在编人员取消休假,就地转入战时状态。”
他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
“散会。”
散会之后,外务省的公开声明在当天下午发出。声明不长,核心内容几句话:倭国政府断然否认与下关租界袭击事件有任何关联,已向国际社会提出申请,要求派遣独立调查团赴下关核实情况。声明末尾加了一句“帝国政府始终致力于维护东亚和平与二十二条和约之精神”。
这份声明发出去之后,没有一个国家响应派调查团的提议。
锳国外交部远东司的评估报告写得很直白:调查团无法核实任何情况,因为现场已经被北方政务委员会全面封锁,调查团进不去。镁国国务院的回复更简短:“建议双方通过外交渠道直接沟通。”苏联外交人民委员会干脆没有回电。
外务大臣在第二天上午看到了这些回复。他把电报放在桌面上,没有做任何批注,也没有上报首相。他就那么坐着,面前摊着那份无人理睬的声明副本,桌上还有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与此同时,添京那边正在准备下一批号外。
方文远把倭国政府的公开声明抄件放在陈铮桌上时,陈铮正在看海军陆战队师的登陆进度报告。他扫了一眼声明,放在桌角,拿起笔在报告末尾签了字。
“让他们否认。否认得越坚决,后面越下不来台。”
他把报告递给雷战。
“明天凌晨四点,陆战队出发。告诉郑远山,抢滩的时候动作要快,不要给他们组织防御的时间。北海道拿下来之后,以北海道为基地向南推进,逐岛作战。”
雷战接过报告转身出去了。方文远还站在桌边。
“倭国那边提出要停火谈判。通过瑞士渠道转过来的,没有设前提条件。”
陈铮靠在椅背上,把桌角那份声明又看了一眼。
“不谈判。回他们,就说‘自卫反击行动已经开始,不存在谈判的前提。倭国必须首先承认袭击事实并交出责任人,然后才能讨论其他问题’。”
方文远把话记下来,合上本子。
“他们交不出责任人。因为根本没有责任人。”
“所以他们只能接着跳脚。”陈铮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跳得越高,我们后面动手的理由越充分。让他们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