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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洋那处旧兵营改成征兵站之后,门口那条土路就没干过。踩的人太多,浮土碾成了细灰,晴天一脚下去扑到脚踝,下雨天又变成黏糊糊的烂泥。

征兵站设在兵营东头一排平房里,原来是日军堆放被服的仓库,推掉隔墙之后宽敞了不少。屋里摆了几张长条桌,桌上铺着白纸,旁边搁着墨水瓶和蘸水笔。

来报名的人从门口一直排到院子里,沿着墙角拐了个弯,尾巴扎在兵营大门外面那棵老榆树底下。队伍移动得不算快,但一直没断过。

方文远在招募工作启动之前就让人做过一轮摸底。华北、东北、苔台、流求、镐丽五块地方,适龄青年的数量比预想的多,原因不复杂——连年战乱,大批人从农村流散到城镇,没地没房也没正经营生,当兵至少管吃管住。

加上之前几场仗打下来,雷神部队在老百姓那里的口碑已经传开了:不克扣军饷,不欺压百姓,受伤有医疗,阵亡有抚恤。

报名表上那一栏“为什么来当兵”,填什么的都有。有人写“家里没地了”,有人写“想有口饭吃”,有人写“听说你们打鬼子狠”,还有人写“我哥在第二军,他让我来的”。

添京那边的征兵站设在城西一处旧校舍里,来报名的人比沈阳还多。负责登记的干事分了四组,每组一张桌子,从早到晚轮班,中间只歇了半小时吃饭。

添京来的这批人里头,有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人填完表之后被单独叫到旁边屋子里问了几句话。问他会不会看地图,他说会一点,之前在县里帮人抄过地契,画过简单的地形草图。问话的人没再多问,让他在外面等通知。

后来那份表格被单独归了一档,上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可用。”

沈阳那边的情况又不一样。来报名的人里头,有几个一看就是在林子里待过的——手糙,眼神稳,站姿松弛但不散漫。登记的时候问他们以前干什么的,有的说“在山里待过几年”,有的说“帮人打过猎”,还有一个说自己“跟人学过追踪”。

负责登记的干事没多追问,在备注栏写了一笔,把他们的表格单独摞在了一边。这批人后来在新兵训练营里被编进了同一个排,由赵复进那边调过来的教官专门带。

赵复进是在招募启动之后第十天从东北赶到添京的。他坐了一整夜的火车,下车的时候外套领子竖着,手里拎着一只旧帆布包。

他先去找了陈铮,没多说什么客气话,只说明来意:“司令,我那边有几个老弟兄,在山里蹲了那么多年,现在下来了也没别的手艺,但打仗那套东西记得牢。能不能让他们来当教官?”

陈铮当时正在看一份物资调拨单,听完之后把单子放下:“多少人?”

“十来个。都是跟了我好几年的,带过队,打过伏击,在山里跑起来跟鹿一样。教新兵野外战术和夜间行军,比外面找的人管用。”

“行。让他们过来,编进新兵训练营。待遇跟其他教官一样,住的地方我让后勤安排。”

赵复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当天下午他把那十几个老弟兄的名单交给了方文远,名单上手写的名字,字迹不太工整,有的笔画明显缺了力道,像是握笔的人不太习惯写字。方文远收下之后没有多问,安排人把他们的宿舍和训练场地都落实了。

苔台那边的征兵站设在一处旧码头的仓库里。本地人来报名的比预想的多,头三天就收了将近两千份表格。负责登记的干事后来跟方文远汇报的时候提了一句,说苔台这边报名的年轻人普遍水性不错,表格上“特长”那一栏,很多人填的是“会游泳”“能驾船”“熟悉沿海地形”。方文远听完之后把这批表格单独做了标记,后来分配训练方向的时候,这批人大多数被编入了海岸驻防相关的单位。

流求和镐丽那边的情况稍微特殊一些。两地的征兵站开得比大陆晚了一周左右,一方面是距离远,运输和通信需要时间。

另一方面是本地人接受新事物需要缓冲。流求的征兵站设在港口附近一栋旧楼里,开张头两天的报名人数不算多,第三天开始明显增加,到第一周结束的时候已经收了将近八百份表格。

镐丽那边的征兵站设在平壤城外一处旧校舍里,来报名的人里头有不少是煤矿工人和码头苦力,膀大腰圆,体能普遍不错。

负责体检的医生后来跟方文远说,镐丽这批人身体底子普遍比华北的硬,可能是常年干重活攒下来的,就是识字率偏低,表格上“能否读写”那一栏,勾“否”的占了八成以上。

方文远后来专门调了一批识字教材过去,要求在基础训练的同时同步安排文化课,每天至少上两节。

招募工作持续推进了一个多月,到十一月中旬的时候,方文远汇总了一次各地数据。他坐在办公室里,把五块地方的报名人数和初步筛选合格人数逐一核对了一遍。华北那边报名最多,将近一万人,筛选合格的大约占了七成。

东北第二,八千多人报名,合格率比华北高一些,因为东北来的人里头有不少有过猎户或山林经验,体能和野外适应能力普遍不错。苔台和流求加起来有三千多合格,镐丽那边虽然报名人数不算多,但合格率很高,将近九成。

汇总数据算完之后,方文远在统计表末尾写了一行数字:“合格总数约一万四千余人。按第五军满编两万人计算,当前进度约七成。”

他把统计表夹进文件夹里,放到了陈铮的桌角。当天晚上陈铮翻到那份表的时候,看到“约七成”三个字,没有多说什么,拿起笔在表格边缘画了一道横线,旁边写了一个字:“稳。”然后合上文件夹,关了台灯。

走廊里的脚步声沿着楼道逐渐远去,征兵站那排平房的灯还亮着,有人在里面整理当天新收的报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