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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文远把教育方案放在陈铮桌上的时候,封面上用铅笔写着第一期三年规划,下面一行小字:适龄儿童入学率目标:百分之七十。

陈铮翻了翻,方案分了好几个部分,先是现状摸底——把四块地方的人口、学龄儿童数量、现有识字率和已有学校数量全列了一遍。

数据不算好看,大部分乡镇连一间正经教室都没有,有些县城的还是日军留下来的旧营房改的。后面跟着具体措施,三年内所有县城和千人以上集镇建校,教材统一编印,师资统一培训,经费由教育委员会统筹拨付。

总共多少所?陈铮翻到最后一页。

第一期一百七十所。分在四块地方,按人口密度和现有学校缺口折算的。东北那边地广人稀,县城之间距离大,有些地方还得先搞流动教学过渡。华北人口集中,覆盖效率最高。苔台那边日据时期留下的校舍还有几间能用,修缮一下就能开,省不少时间。

陈铮合上方案:师范培训班,首批开几个?

添京一个,沈阳一个,苔北一个,那霸一个。每期三十到四十人,三个月一轮。第一批结业之后分到各县,后续轮换补充。师资从部队里挑,各军已经报过一轮了。孙立成那边有二十多个,大多是连队文书和读过几年书的班长。赵铁柱那边更多,华北那块人手好凑。流求那边向怀远说能协调几个本地识字的,闽南话和日语都能读能写。

那霸的师范班,教材怎么弄?

添京那边先编汉语主干本,再把识字表和例句翻译成闽南话和琉球口语。不要求本地学生完全掌握普通话,先认字、会算数、读得懂告示,这个阶段够用了。等这批孩子长大,他们在日常里会慢慢转过来的。向怀远说那批学员里有人以前在日据时期读过书,日语底子不错,但切换教材需要半个月适应期。

陈铮把方案放回桌面:开班时间定了?

下个月初。添京的先开,其他三个延后一周,错开前期准备工作。

师范培训班开课那天陈铮没去。后来听方文远转述,添京那期来了三十七个人,教室里坐满了。

有人在部队干了多年文书,握笔姿势比一般人正;有人之前在各县临时教过书,站上讲台不怯场;还有几个穿旧长衫的中年人,袖口磨得发亮但叠得整齐,坐在后排,从头到尾没多说过一句话。

头一堂课讲识字教学法,怎么从最简单的笔画讲起,怎么让学生记住字形,怎么纠正握笔姿势。下课之后有人留在教室里继续练黑板字,粉笔灰落了薄薄一层在桌面也没人擦。

那霸那边的师范班开课晚了一周,情况又有不同。教室设在那霸港区东侧一栋刚加固过的旧楼里,窗户朝南,海风从窗缝灌进来。学员的年龄跨度比添京大得多,最小的看着不到二十,最大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开班第一周出了个小插曲,有个年纪大的学员在课堂上忽然站起来问了一句:咱们教的孩子,以后学的是哪边的课本?

教课的老师是从添京调过去的,停了一下,说:学的是汉字。你手上拿的那本就是。以后流求的孩子跟大陆的孩子读同一套书。

那学员没有追问,坐下了。之后几天没有再提过类似的问题。

学校那边的进度比师范班更快。添京北郊那所小学是最早完工的一批,红砖墙灰瓦顶,窗框刷了绿漆,院子里那根旗杆是工兵用钢管焊的,顶端焊了一颗五角星。

开学那天来了不少家长,院门口站了好几排。陈铮没专门去看,但那天下午路过附近,隔着院墙听到里面有人在喊口令列队,声音不够齐,听着精神头不错。

他后来听方文远提过一个细节,说那所学校开学第一周有个家长天天蹲在院墙外面,也不走,就蹲在墙根底下看里面上课。老师出来问他有什么事,他说他儿子在里面念书,就是想看看这学校到底管不管中午那顿饭。老师告诉他管,他蹲着没动,又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走了。第二周他又来了,但这次没蹲墙根,而是带着一把锄头,在院子外面的空地上翻了翻地,说以后学校食堂能用上。

苔台那边的学校也在推进。其中一所建在苔北城郊,场地原来是个废弃的物资堆放场,地面用水泥硬化过,正好省了平整的工序,直接加盖了四间教室。田云生在回函里简单提了一句,说当地村民配合度出乎意料,主动帮忙搬运建材和清理场地的人不少。函件附了一张登记单,列着主动出工者的姓名,按了手印,字迹工整。

东北那边的学校建得比华北慢。地广人稀是一方面,另一个原因是入秋之后气温降得快,有些地方十月初就开始上冻了,混凝土没法浇筑。

赵复进那边调整了方案,优先修缮现有可用的建筑,先把能开的点开起来,实在来不及新建的就先用旧营房过渡。他在汇报里说,已经有两处原本是日军通讯站的旧房子改成了临时教室,炉子垒起来了,窗户换了新玻璃,过冬没问题。

添京师范培训班结业那天,有个学员在结业考核的作文里写了一句话:以前我觉得能写自己的名字就算识字了。现在我知道,能教别人写名字才算。这句话后来被方文远抄了下来,夹在培训班的档案里,没有单独提起过。陈铮第一次看到这句话是几个月之后翻档案的时候,当时没说什么,看完之后把档案合上放回了原处。

入冬之后,各地学校陆续进入了第一个完整学期。添京那所小学的院子里多了一排新栽的冬青,是老师带着学生一起种的,浇水的桶是工地上淘汰下来的旧铁桶,桶底补过两块铁皮,但还能用。

那棵冬青种下去之后,每天都有人蹲在旁边看,隔几天就浇一次水,也没人专门安排,就是有人路过看见了就顺手提一桶过去。

那段时间陈铮大多数时候待在添京指挥部里处理铁路和物资调拨的事。有一天傍晚他路过方文远办公室门口,看到方文远正坐在桌前写什么,桌角放着一份各地学校开学情况的汇总。他没有敲门,在门口站了几秒就继续往前走了。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铺在水泥地面上,他的影子在光斑之间一段一段地移动,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当天夜里,陈铮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桌面上那堆文件的边角被台灯照得发白,最上面那份是方文远放在那儿的师范培训班第二期报名统计。

他翻了两页,看到末尾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各地报名人数已超出计划名额。他把那一页折了一下角,合上文件放回桌角,关了台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了一阵,然后被楼下的门板合上的声音截断了。院子里那排新栽的冬青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着叶片,露水凝在叶尖上,被路灯的光照出一层细碎的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