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傲雪是被锅盖的声音吵醒的。
她睁眼的时候有点懵。
头顶是木头横梁,横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窗纸是新的,糊得很平,只在边角的地方起了一点点皱。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被子上,是一块软软的黄。
她躺在那儿想了想,才想起来这是哪儿。
教皇殿后院,东边第二间屋子,她娘住的地方。
她上一次跟她娘睡在一个屋顶底下,还是七个多月前的事。
灶房那边传来水响,还有油在锅里炸开的声音。
林傲雪把被子掀了。
她趿着鞋走到灶房门口,站住了。
她娘背对着她在灶台前忙活。头发用一根木簪拢在脑后,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两条很细的胳膊。锅台是新砌的,砖缝里的泥还没干透,边上摆着一排瓶瓶罐罐,最左边那只咸菜坛子上头压着一块石头。
“醒了。”她娘没回头。
“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走路有声。”她娘说,“圣阶上那几百个护卫走路都没声,就你有声。”
林傲雪在门口站着看了她一会儿,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娘。
她娘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干什么。”
“没干什么。”
“撒手,油要糊了。”
“再抱一会儿。”
她娘没再说话,就那么让她抱着。
锅里的油“刺啦”响了一声,屋子里全是葱花的味道。
早饭是小米粥,一碟咸菜,两个鸡蛋。
两个鸡蛋都被推到了林傲雪面前。
“娘你吃。”
“我不爱吃。”
“你上次也这么说。”
“我上次也不爱吃。”她娘把碗往她那边又推了推,“吃完把碗刷了。”
林傲雪把半个鸡蛋夹到她娘碗里,按住了不让她往回推。
两个人对着看了一会儿,最后各退一步,一人一个。
饭刚收拾完,院门口来了人。
来的是个穿黑衣服的执事,后头跟着两个护卫,一个捧着食盒,一个捧着一只木匣。
“夫人,大小姐。”执事在门口站住,躬着身,“教皇陛下吩咐,给夫人这边添些日常用的东西。食盒里是城南新到的果子,匣子里是两匹料子。”
她娘手里的抹布停了停。
“不用。”
“夫人……”
“上回送来的三匹还在箱子里压着,我一年也穿不完一匹。”她娘说,“果子拿回去,我这儿有咸菜。”
执事的腰弯得更低了,眼睛往院子里瞟了一眼。
林傲雪正蹲在灶房门口啃苹果,嘴里塞得鼓鼓的,抬手朝他摆了摆。
“听我娘的。”
执事松了一口气,退了两步,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还有一事,教皇陛下让小的问一声,大小姐的入学文书上,名字怎么写。”
“写林傲雪。”
“姓氏那一栏……”
“就写林。”她咬着苹果说,“我师父懂。”
执事应了一声,倒退着往外走,退到院门口的时候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摔了。
他站稳了,回头看了一眼墙根底下站着的那个白脸姑娘。
那姑娘拎着一只空篮子,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执事打了个寒战,低着头快步走了。
“你吓着人了。”她娘说。
“我没动。”林傲雪说,“他自个儿腿软。”
“我说的是那位姑娘。”
上午的活儿是晒被子。
林傲雪抱着被子出来,她娘搬了个小木梯,把竹竿架在院墙的两个木托上,回头看她一眼。
“你会不会搭。”
“会。”
“上次你把被子搭成什么样。”
“上次不算。”林傲雪说,“上次我六岁。”
被子摊开在竹竿上,阳光晒上去,棉絮里的味道被晒了出来。林傲雪趴在被子上闻了一下,那股味儿又旧又暖,晒出来的粮食味儿。
她小时候犯困,就爱钻在这一床被子里。
“娘。”
“嗯。”
“这被子你从西城带过来的?”
“你爹打的。”她娘说,“那年冬天冷,他在外头用了一天,回来手上全是刺。”
林傲雪没吭声。
她上一世并不相信爱情,这一世也一样,但是她娘和她爹一定是很相爱的一对。
她把被子拉平,拍了两下,拍得很正。
中午她非要挑水。
院里那口石缸有半人高,缸边上被磨得圆滑,盛满了水。她娘平时用的是桶,林傲雪嫌桶小,说要直接搬缸。
她两只手抱住缸沿,一使劲。
缸没动。
她换了个姿势,扎下马步,牙都咬紧了。
缸还是没动。
她娘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笑出了声。
“笑什么。”
“你三岁就能把米缸抱起来。”她娘说,“抱起来还绕院子走了一圈,把我吓得不轻。”
“那是以前。”
“现在怎么了。”
“现在……”林傲雪松开手,拍了拍缸沿,认真想了想,“现在力气大部分让人收走了。”
“谁收走的。”
“我自己的武魂。”她说,“它醒了,把我漏出去的那些都收回去了。”
她娘没听懂,不过也没再问。
“那你就用桶。”她娘说。
“不用。”林傲雪抬起右手。
右手心里浮出一圈很淡的黄光,缸里的水“哗”地一声被托了起来,在半空里聚成一团,稳稳地落到了旁边的水槽里,一滴没洒。
她娘看着那团水,愣了半天。
“你这……”
“我二十七级了。”林傲雪说,“挑水太慢了。”
“水不满也能喝。”
“我知道。”林傲雪把缸放平,回头看她娘,眼睛弯了弯,“我就是想让你看看。”
她娘站在那儿,看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把手里那件要补的衣服翻了面,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看到了。”
过了一会儿她娘去和面,林傲雪凑过去说她要学。
“学什么。”
“做饭。”她说,“我以后总得会。”
她娘看了她一眼,把擀面杖递过去。
“手别抖。”
“我不抖。”
面团在她手底下被擀了三下,成了一张薄得能透光的片。
她娘把面片提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行了。”
“这算学会了?”
“这算你把面白瞎了。”
林傲雪撅着嘴,表明自己的不满。
她娘把面片叠起来,“去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