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州府的公文,王立写了两天。
第一天写完,撕了。
第二天写到一半,又被他改了三处。
阿福抱着废纸站在墙角,眼看纸团快堆到膝盖,终于忍不住问。
“大人,您这是给知府写信,还是给知府出考题?”
王立头也没抬,笔尖落在纸上,将“疑有叛乱”四个字划去,换成“地方兵械往来异常”。
“公文讲证据,不讲猜测。”
“可您心里都认定覃九要动手了。”
“我心里认定的东西,不能替我落在纸上。”
方惟坐在旁边,肩上的伤还没全好,手里压着一叠抄件。
他看着王立改完最后一行,伸手接过文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呈府危急公情文书。”他念出抬头。
“沅陵县境内查得兵器部件运输清单一份,涉及精铁、铁锭、刀环、箭头等物,另有南门外加工痕迹、旧杂货铺转运节点及辰溪方向接货线索。”
王立嗯了一声:“继续。”
“第二项,阿朵苗寨猎人提供暗路情报,永顺、溆浦、泸溪方向近来人流增加,东、西两处出口均有生人频繁进出,疑与铁器转运有关。”
“把疑字留着。”王立道,“这是情报,不是定案。”
方惟点头,往下看:“第三项,永顺旧土目后人覃九正在收拢流民、亡命人及旧家丁,兵器需求和运输频率均有上升,已有多方消息相互印证。”
他抬起头:“这三项够重了。”
“还得看请求。”王立把另一张纸推过来。
方惟扫了一眼,开口道:“请府台调动府兵或巡检力量,于溆浦、泸溪方向暗路出入口设卡巡查。第二,请批准沅陵知县联合辰溪、泸溪两县,查验可疑仓储点及私人渡口。”
“语气呢?”
“只讲事实,不替府台下令。请求协助,也没越过知县该有的界限。”方惟放下文书,“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阿福凑过来:“那知府会不会看完之后,说一句据实审办,再把这份东西压在案头?”
王立抬眼看他:“你什么时候学会替知府偷懒了?”
“我这是替您担心。”
“担心就去把墨磨浓些,别让府台看不清字。”
阿福悻悻退回去,嘴里还在嘀咕:“字再浓,他要装瞎也没用。”
王立没有理会,等墨迹稍干,才将文书折好,压入官印。
单凭这份公文,未必能把辰州府从观望里拽出来。
那位知府大人此前每次回话,都是四个字,据实审办。
这四个字听着稳妥,落到地方上,便是能拖一天是一天。
王立取出另一张素纸,提笔写给周幕僚。
方惟看了两行,眉头便皱起来:“这封信不能走官驿。”
“我知道。”
“也不能写得太直。”
“我已经写得够委婉了。”
方惟低头再看,只见纸上写着:
“府下近日暗路兵械往来频繁,永顺旧土目后人覃九聚众之事,已有多方线索相互印证。若其在辰州府治下起事,知府大人难辞其咎。王某一介知县,将所知如实呈报,已尽本分。府台如何决断,系于府台一念。”
方惟抬头:“这叫委婉?”
“我没有骂他昏聩,也没有问他是不是收了钱。”
“你只告诉他,覃九一旦起事,知府要跟着掉脑袋。”
“我是在提醒他。”
“用棺材提醒?”
王立把信纸折起来:“人总要先看见棺材,才会想起自己还活着。”
方惟揉了揉额角:“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能。”王立把信递给阿福,“可好好说话,他未必听得懂。”
两封信同时发出。
呈府公文走官驿,盖了沅陵县衙大印,由驿卒当日送往辰州府。
给周幕僚的私信则走民间信客,托的是一个常往府城送布的脚商,信封没有官印,封口只压了一枚寻常私章。
阿福送完信回来时,王立正站在院中,看着两匹快马一前一后离开。
“公文走官路,私信走商路。”阿福问,“哪封先到?”
“哪条路先到,便算哪条。”
“若公文先到呢?”
“知府若聪明,看完公文便该动。”
“若他不聪明?”
王立转身往后堂走:“周幕僚会替他想明白。”
阿福跟在身后,小声问:“那给王彦公子的信呢?”
“也发。”
“走官驿?”
“不能。”
王立停在门边,从怀里取出封好的信,交给阿福。
“城外有个辰溪来的商人,明日走陆路去京城。你亲自送到他手里,让他到了京城交给王彦。”
阿福接过信,神情迟疑:“这一路至少一个月。”
“我知道。”
“那边等得及吗?”
“等不起也得等。”
王立看着信封上的火漆,声音低了些:“信送不到,急也没用。送到了,才有可能派上用场。”
阿福将信收进衣襟:“小的亲自送。”
“路上别逞快,别走偏路,也别让人看见信封。”
“您怎么跟交代钱大人似的?”
“因为你比钱三更容易把事情办砸。”
阿福脸色一垮:“大人,您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能。”
王立抬脚进门。
“你至少比钱三识字。”
接下来两日,县衙重新回到日常事务里。
集市日的规矩没有因为暗线撤走便停下,第二个集市日逢八,东门登记的木牌已经重新备好。
吕正明带着书吏核过摊位,马六则将码头和集市之间的通道重新分出宽窄。
可王立很快看出了一点变化。
“盐价降了。”
他站在张记盐铺对面的茶棚边,听着两个挑担商贩说话。
“张家盐铺今日少收一文。”
“才一文,算什么降?”
“少一文也是少,前些日子他们可是一文不让。”
钱大牛站在旁边,压低声音道:“大人,今早我问过了,张家盐铺确实降了一分。伙计脸色难看得很,嘴上还说是照顾熟客。”
“熟客有多少?”
“没几个。外地盐商一来,价钱压得更低。”
王立望向街口:“他们开始疼了。”
钱大牛咧了咧嘴:“那要不要再把集市开大些?”
“照县规办,别故意针对谁。”
“大人,您这时候倒讲规矩。”
“规矩是我定的,我不讲,难道等张家替我讲?”
钱大牛赶紧闭嘴。
另一边,泸溪方向来的苗寨商贩也多了起来。
第一次集市只有十一人,这回已经报了二十人左右。
还有几个苗寨妇人提前进城探路,问清楚摊位、税钱和夜里能不能留宿。
阿福拿着登记牌跑回来:“大人,苗寨那边的人问,若货没卖完,能不能在城里多住两日。”
“按客店规矩住,谁敢多收钱,记下名字。”
“她们还问,明年能不能把蜂蜜、药材和山货的摊位固定下来。”
王立抬眼:“告诉她们,先把这次集市走稳。若无人盘剥,摊位自然能写进下一版县规。”
阿福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那几个提前来的苗寨妇人呢?”
“让她们去看客店和水井,想看什么便看什么。”
“您不怕她们把县城全看一遍?”
“我做的是集市,不是藏军。”
王立话音刚落,门房便有人来报。
“县衙外有个辰溪商人,递了帖子,说要见知县大人。”
“张家的人?”
“不是。”
“辰州府?”
“也不是。”
门房双手捧上帖子,王立接过,只看了一眼,眉梢便轻轻挑起。
帖子上的名字只有两个字。
孙贵。
方惟从旁边走来,接过帖子看完,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自己来了?”
“看样子是。”
“钱三刚查到他,他便跑到沅陵。”方惟压低声音,“探底,求和,或者有人指使他来试探县衙。”
“都有可能。”
“那还见?”
王立将帖子合上:“不见更浪费。”
方惟盯着他:“你准备在前堂见?”
“先让他等着。”
王立把帖子递给阿福:“请到前堂,茶水照常上,别怠慢,也别让他乱走。”
阿福接过帖子,脚步刚动,方惟便道:“你不先问问他来做什么?”
“他若愿意在前堂说,便不会递帖子。”
“那他若不肯说呢?”
“等他肯说。”
阿福出去后,方惟仍没有离开:“孙贵敢亲自进沅陵,身边不会没人。”
“所以让他在前堂等。”
“前堂人多,消息也容易传出去。”
“那就让该听见的人听见。”
方惟看了他半晌:“你想借他钓谁?”
“他来了,鱼线便在他手里。”
“你就不怕他咬钩之前先咬人?”
王立看向门外。
“能咬人的鱼,才值得等。”
半炷香后,阿福掀帘进来:“大人,人请到了。”
“带进来。”
孙贵大约四十出头,身形圆润,穿一件体面的青褐长衫,腰间挂着玉扣。
走路时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落得稳。
他进门便拱手,脸上堆起笑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王大人清名远播,小人仰慕已久。今日冒昧拜访,是想向大人请教一件关于辰溪田产的小事。”
王立坐在案后,连茶都没有叫人添,只抬眼看着他。
“什么田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