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三的第二封回信是在午后送到的。
送信的小厮一进后堂,就递来一封封得不太齐整的信,额上全是汗。
“王大人,这是辰溪来的急信。”
王立接过信,先看封口。
火漆没有动过,信角却沾着泥,像是送信的人在路上摔过一跤。
“人呢?”王立问。
“说是还在外头等回信。”
“让他吃口饭,别叫他走远。”
阿福应了一声,替王立拆信。
纸张展开,钱三的字比上一封更乱,笔画却密密麻麻,显然是怕漏掉什么。
王立目光停在第一行。
“城东私人渡口,登记在信义商号名下。”
方惟坐在一旁换药,抬起头:“还是信义商号?”
“皮没换,手换了。”
王立继续往下看。
渡口经手人名叫周安,外地人,暂住辰溪城东。钱三去查了辰溪县衙的旧户籍,没找到此人。
方惟伸手接过信,扫了两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又是个假名。”
“周承四,周安。”王立靠回椅背,轻轻笑了一声,“他们取名字倒省事,总不肯离开这个周字。”
阿福问:“这个周安也是孙伯龄的人?”
“是孙伯龄的侄子。”
王立把信抽回来,指尖在“周安”二字上点了点。
“周承四也是。一个在沅陵跑腿,一个在辰溪挂名。孙伯龄把亲族拆开,塞进不同地方,出了事便推说只是远房亲戚,没出事就替他收拾手脚。”
方惟看着他:“孙伯龄把侄子送进这种暗线里,就不怕哪天全折进去?”
“他若真怕,就不会让他们替自己做事。”
王立翻到信的后半段,声音沉了些。
“钱三查到牛车往城东山脚走,找了个老樵夫问话。那边有间旧仓房,三年前便在,平日上锁,不许邻里靠近,偶尔夜里有牛车过去。”
“仓房的主人呢?”方惟问。
“地契没查到。看仓房的是个外地汉子,不与邻里来往。”
阿福凑到桌边:“那不就是把东西藏在那里了?”
“你什么时候也会查案了?”
“我这是跟着大人学的。”
“学会了什么?”
“先把能想到的都说出来,再等您骂。”
王立瞥了他一眼,继续看信。
钱三在信中记得很细。牛车是黑脊白蹄,后轴很新,车上搬下来的货物有长条形包裹和方箱。仓房附近的车辙,与那辆牛车留下的印子相近。
王立从抽屉里取出杂货铺找到的三张纸,摊在桌上。
精铁三十斤,铁锭五十斤,刀环二百枚,箭头五百枚。
方惟看着清单,又看向信上的描述:“数量对得上。”
“沅陵装船,辰溪接货,山脚仓房暂存,再从西面山口进永顺。”
王立提起朱笔,在关系图上补了一道线。
红线落在辰溪城东山脚,随后折向西面山口,直指永顺。
“这里就是最后一个中转站。”
阿福盯着那道线:“东西进了仓房,离覃九就不远了。”
“还没到覃九手里。”
“可这还不算证据齐全?”
“清单是抄件,车是钱三看见的,仓房是樵夫听来的。”王立放下笔,“若现在拿孙贵,他一句不知情,辰溪那边便会把所有事推给一个不存在的周安。”
方惟沉声道:“那间仓房必须查。”
“还不能查。”
“为什么?”
“钱三被人盯上了。”
方惟一怔。
王立把信翻到最后。
那里只有一小段字,墨迹比前面更重。
“立哥,我觉得最近辰溪县衙有人在注意我。昨日我去县衙取公文,有个不认识的书吏一直看我,看了好几眼。可能是我想多了。”
阿福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钱三不会胡说。”
“他若真是胡思乱想,反倒是好事。”王立将信压在桌上,拿起一张空白信纸,“可他既然写了,就说明那个人看得不寻常。”
方惟起身:“我给他回信。”
“你坐下。”
“我肩膀还能写字。”
“我没说你不能写字。”王立蘸了墨,“我说你坐下,别动不动就替我抢活。”
方惟看着他落笔,没再争。
王立只写了两句话。
“你没想多。”
“从现在起,所有调查暂停,只做主簿的日常差事。我会另想办法。”
方惟低头看了一眼:“就这些?”
“再多写一句,他便会以为事情比现在更严重。”
“他本来就该知道严重。”
“知道严重,和知道我有多担心,是两回事。”
阿福低头整理砚台,装作没听见。
方惟看着王立:“你还要加什么?”
王立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随后把信折起来。
“没有。”
“你刚才那句已经够多了。”
“你若闲得慌,就去换药。”
方惟没有走,指着信封:“那仓房怎么办?”
“先让钱三停手,另找人看。”
“辰溪还有谁能用?”
“有钱三的身份,还有张明德的关系。”
“张明德未必肯让族里的人掺进来。”
“所以不让他知道全部。”
王立把信交给阿福:“告诉送信的人,回去之后亲手交到钱三手里,不许转交,不许在路上拆看。”
阿福接过信,低声道:“钱三会不会不肯停?”
“他敢不肯,我就让他回来挨板子。”
“他要是说查到一半不能放手呢?”
“那就告诉他,查案不是拿命赌输赢。”
阿福刚走到门口,王立又补了一句。
“让他今晚吃热饭,别拿干饼子糊弄。”
阿福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刚要动,便被王立瞪了回去。
“看什么?”
“小的没看。”
“没看就出去。”
信送走后,王立没有再碰关系图。
他带着方惟去了第四号泊位。
杨二已经在那里等着,手里的值班簿被汗水浸得发皱。见王立过来,他连忙行礼。
“大人,今日有新情况。”
“说。”
“巷口墙上的符号没了。”
王立脚步停住:“什么没了?”
“圆圈、三角,还有下面那道短横,全没了。”杨二指向泊位对面的墙,“早上还在,午后有人经过,再回头时已经被灰泥抹平。”
方惟走过去看了一眼。
墙面确实被重新抹过,灰泥颜色不匀,边缘还留着几处指痕。原先画符号的地方干干净净,连炭笔的黑痕都被盖住了。
“谁抹的?”王立问。
“没看见。”杨二赶紧道,“小的不敢靠近,只记了时辰。”
“做得对。”
杨二松了口气,又问:“大人,这些符号以后还会不会再出现?”
“可能会。”
“那小的继续守?”
“继续。”
“若有人来画呢?”
“记他站在哪里,手里拿什么,画完往哪边走。别拦。”
杨二应下,又迟疑道:“大人,若他发现小的在看……”
“那便别让他发现。”
杨二愣了一下,连忙点头。
王立站在石阶边,望着那面被抹平的墙。
圆圈代表安全,三角代表准备,短横代表已发。
符号走完一遍,最后由人抹去,像把一条已经走完的路重新封上。
方惟站在旁边,半晌才开口:“他们把这一轮清干净了。”
“清的是墙上的字。”
“线也清了。”
“只要人还在,线就断不了。”
码头上照旧热闹,船夫喊着号子,脚夫扛着麻袋从两人身边走过。
没人知道几日前的夜里,这处泊位曾停过一条窄船,船上装着兵器,墙上还留着催命的暗号。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方惟看着那几阶空石阶:“若他们以后不用这里,咱们守着也没用。”
“守的不是石阶。”
“那守什么?”
“守谁会回来确认它已经干净。”
方惟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王立正要转身,旁边一条刚靠岸的船上,忽然下来一个老人。
老孙头提着湿漉漉的裤脚,先看见王立,脚下一顿。
他把缆绳交给船工,在原地站了半天,才犹豫着走过来。
“王大人。”
王立回头:“有事?”
老孙头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低:“小的有件事,不知该不该说。”
“你说。”
“前两天夜里,小的在船上睡觉,半夜被水声吵醒了。”
方惟看了他一眼:“什么水声?”
“划船声,轻得很。”老孙头搓着手,“小的从船舱缝里往外看,见一条小船从下游过来,停在第四号泊位旁边。”
王立目光落到石阶上:“船上几个人?”
“一个。”
“看清脸了吗?”
“没敢看太久。”老孙头咽了口唾沫,“那人上岸后,蹲在石阶那里摸了半天,后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缝里。”
“哪一道缝?”
老孙头抬手比划:“第三阶和第四阶之间,靠水的那边。”
方惟立刻看向王立。
老孙头继续道:“那人塞完就走了,撑船往上游去。小的当时想下船看看,可听见船板响,又不敢动。等天亮后……小的忙着卸货,竟把这事忘了。”
王立盯着他:“你现在为什么想起来?”
“刚才看见墙上的灰泥,小的才记起来。”老孙头低下头,“王大人,小的不是故意瞒着,实在是……”
“你今天什么都没看见。”
老孙头一愣。
王立已经迈下石阶,声音平平:“回你的船上去,照常做你的活。有人问起,就说你今日只看见我站在这里。”
“可那缝里……”
“我说了,你什么都没看见。”
老孙头连忙点头,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大人,若里面真有东西……”
“那也是石头缝里的东西,与你无关。”
老孙头不敢再问,快步回了船上。
王立已经蹲到第三阶前,手指沿着石缝一点点摸过去。
方惟也跟着蹲下:“你觉得他没记错?”
“老孙头怕惹麻烦,若只是看见有人蹲着,不会主动来找我。”
“他是怕那人回来灭口。”
“所以才更不能让他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石缝里全是湿泥。
王立摸到第四阶边缘时,指腹碰到一处硬物。
他停下动作,低声道:“有东西。”
方惟伸手挡住旁边经过的脚夫,随口骂道:“往边上走,别踩着大人的衣裳。”
王立用指甲刮开湿泥,从石缝里抠出一个东西。
一个不到手指长的小竹管。
竹管外壁沾着黑泥,管口封着一层已经发硬的黄蜡。
方惟的呼吸沉了下来:“暗线送来的?”
“先回去再看。”
王立将竹管收入怀中,起身时朝老孙头的船只方向扫了一眼,随后带着方惟离开。
两人一路回到县衙后堂,王立关上门,才从怀里取出竹管。
方惟站在桌边:“要不要叫老陶来?”
“不叫。”
“若里面是毒物?”
“那你离远些。”
“你怎么不离远些?”
“因为是我捡的。”王立取出小刀,沿着蜡封边缘慢慢刮开。
“你倒讲理。”
“我什么时候不讲理?”
“你讲理的时候,通常已经准备把别人说到闭嘴了。”
王立没有理他,将蜡封彻底挑开,把竹管倒扣在掌心。一卷极细的纸条掉了出来,带着石缝里的潮气。
王立用指尖捻开,动作很轻。
方惟凑近了,屏住呼吸。
纸捻展开,薄如蝉翼,上面只有三个字,字迹是用什么暗红色的东西写上去的。
方惟的瞳孔缩了一下。
孙家,灯笼。
“孙贵府上的?”他声音压得极低。
王立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那三个字,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感受着那暗红字迹干涸后的粗糙。
这不是警告,这是指引。
有人在给他们递东西。
一个既知道孙家秘密,又知道他们正在查案的人。
“这条线,”方惟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不是我们的人。”
“我知道。”
“他怎么知道我们能找到这个?”
“他不知道。”王立将纸条重新卷起,小心地收回竹管里,“他只是把东西放在那里,等着一个‘该看见的人’去取。”
王立站起身。
“我们就是那个该看见的人。”
方惟看着他:“现在就去?”
“天还没黑。”王立走到窗边,看着天色,“看灯笼,总得等到掌灯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