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山判词传出去第五天,阿福抱着一封抄来的上书冲进后堂。
跨门槛时鞋尖一磕,他抱着那张纸踉跄半步,愣是没敢松手。
“大人,张家疯了。”
王立正在翻方惟送回来的南路泥样,眼皮也没抬。
“张家哪天不疯?”
阿福把纸往案上一放:“这回不一样。”
“沅陵张家和辰溪那边几支张姓联名,上书辰州府,说您断案偏颇,袒护凶犯,还羞辱乡绅。”
方惟接过去,才翻到第二页,手指便停在纸角。
名字挤得密密麻麻,足有五十多个。
有的字写得端正,有的只按了指印,后面还缀着宗支和里甲。
正文骂得更狠,说王立把杀人的李氏减为流放,却罚被害人族人银子,倒置人伦,乱乡里之法。
阿福憋得脸发红:“他们逼张青山认罪的时候,怎么不提人伦?吴老实让人害死的时候,乡里之法又藏哪儿去了?”
王立拿起那两页纸,从头看到尾,又随手放回案上。
“骂得还算齐整。”
“谁写的?”
“听说是请了个辰溪来的读书人。”
方惟捻了捻纸角:“张义牵的头。”
“孙管事没露面,三名族老也没亲自去府城,只让人带了名帖。”
王立嗤了一声:“胆子不小,腿倒短。想告本官,又怕自己先进牢里。”
阿福顾不上笑,往案前凑了一步:“大人,知府会不会真批?”
“批什么?”
“批您重审,或者……把案子提走。”
王立将泥样重新包好,这才抬眼:“先把舌头捋直。案子真提走,李氏更难活,张青山也保不住。你急这个,还是怕本官挨骂?”
阿福张了张嘴。
“都急……”
王立把上书推给方惟:“收起来。先看看辰州府怎么动。”
这一等便是三日。
第三日午后,周幕僚又来了。
前两回到沅陵,他衣袍整齐,说话慢条斯理。
这回下车时鞋边沾着泥,进门连茶都没碰,只拱了拱手。
“王知县,府尊让我来问一句。”
王立搁下笔:“问我有没有认错?”
周幕僚扯了下嘴角:“您这张嘴,到了府城也该收一收。”
“府尊若只派先生来劝我收嘴,那这趟路走得冤。”
周幕僚朝门外扫了一眼:“判词里的道理,府尊看得懂。李氏杀人有罪,张家逼迫在前,也不能装作没瞧见。可两县张家联名上书,终究不是小事……府尊不能没有回应。”
阿福在旁边忍了又忍,还是插了嘴:“人多就有理?”
周幕僚瞥他一眼:“人多未必有理。”
“可人多,会生事。”
王立起身,拉开身后的柜门。
坟山命案判词副本、验尸报告和李氏口供,先摆上案。
周幕僚只垂眼扫过,神情没什么变化。
接着是张青山的证人保护记录,以及辰溪张族的不在场清单。
周幕僚翻动纸页的手慢了些。
王立没停。
做旧玉佩的鉴别记录、油纸铁锈痕迹说明、李庸暗格旧状纸摘要,一份接一份压上去。
最后那册田产对照落到案上,周幕僚伸去取它,手却在半空悬了一会儿。
王立把材料依次推过去,连边角都对得齐整。
“周先生,把这些带回去给知府看。”
周幕僚翻开玉佩那页,指腹压着纸面:“这东西,公堂上没提?”
“没提。”
“为何?”
“李氏杀人一案已经能判。”
王立点了点玉佩图样:“放这东西的人,另有一条线。提前嚷出去,是给他报信。”
周幕僚抬起脸:“王知县,你连这份都给府尊?”
“给。”
“府尊看完,若还觉得我判得偏颇,我可以去辰州府当面说明。”
王立把田产册往前推了半寸:“若府尊仍觉得张家告得有理,也请他把理由写清楚。本官照着他的理由,再反驳。”
阿福赶紧低头,肩膀抖了一下。
周幕僚没接这句。
他把材料一页页收入袋中,绳结绕错了一回,拆开,又重新系紧。
“王知县,从沅陵码头到坟山命案,您得罪的人已经不少了。”
“先生这话说错了。”
王立扶正砚台:“是他们先得罪百姓,再顺手得罪我。”
周幕僚盯着他半晌,最后只吐出一口气:“府尊能帮你压一阵,可……”
后半句话没落地。
他拱手告辞,径直出了后堂。
阿福追到门边,直等马车驶出县衙才折回来:“大人,他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王立重新坐下:“意思是知府也怕。”
“怕张家?”
“怕张家后头的人。”
王立把砚台又拨回原位:“也怕本官手里的证据。”
方惟问:“那他会怎么选?”
王立拿起那封联名上书的抄件,食指压住最前面的名字。
“看哪边咬人更疼。”
三日后,府城回信到了。
信上没有长篇批语,只在张家上书上压了四个字。
据实审办。
阿福来回看了三遍,眼里总算有了亮色:“大人,知府站咱们这边了?”
王立抽走那张纸:“他站的是自己那边。”
阿福嘴边那点笑慢慢收了回去:“那……也算好事吧?”
“算。”
王立将回信夹进卷宗:“不管他心里怎么想,张家这一口,暂时咬不下来。”
方惟却仍捏着那封抄件:“张义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当然不会。”
王立抬起眼:“叔父死了,族老挨罚,辰溪那边又退了一步。他若不闹,张家内部先撕他。”
果然,第二天夜里,方惟带回了消息。
“张义找了个辰溪读书人,花银子写讼状。”
阿福正在给吴小满缝破袖口,针尖一下扎进指头。
他嘶了一声,赶紧把血珠抹到自己衣角:“还告?”
方惟将沾着夜露的外衣搭到椅背上:“这次想越过知府,递到巡抚衙门。”
阿福连针都忘了放下:“越级告状?他们胆子这么大?”
王立拨亮灯芯:“张家在辰州经营三代,认得的门路不会只有知府。”
“真想越级告,总有缝能钻。”
“那怎么办?”
“给知府递刀。”
阿福愣了愣:“递什么?”
王立铺开公文纸:“坟山命案判词、证据目录、案件通报,正式呈报辰州府。”
“写清楚,李氏案已经审结,证据确凿,程序完整。”
笔尖在砚中蘸足墨,他又补了一句:“玉佩、油纸、骡子南行一线,列为后续侦查线索,不并入李氏杀人罪。”
方惟听明白了:“张家真去越级告,知府手里就有东西挡。”
“他想压事,总得有东西压。”
王立落下第一笔:“空手压,压的是良心。有证据压,压的是张家的嘴。”
阿福捏着针,小声嘀咕:“大人说话越来越伤人了。”
王立侧过脸:“你再多嘴,吴小满的袖子就让张青山缝。”
“小的这就缝好。”
阿福立刻低头,针脚快得差点又戳到手。
公文发出两日后,府城那边忽然安静了。
又隔一日,王彦的信到了。
随信送来的,还有一封京城礼部发往辰州府的公函抄件。
措辞平淡,只问辰州近期民生治理、案件审办,以及地方乡绅与县衙协理之情形。
阿福对着那几行字翻来覆去:“这也没骂人啊。”
王立把抄件压在案上,半晌没有出声。
方惟瞧了他一眼:“王尚书出手了?”
王立把脸偏向窗外:“他是礼部尚书,问一问地方风俗教化,也算本职。”
阿福盯着他瞧了两眼:“大人,您耳朵红了。”
王立转过头:“你今日话很多。”
“小的去看吴小满。”
阿福抱起文书便跑,出门时还知道抬高脚,没再磕着门槛。
方惟低头整理卷宗,忍了半天,终究没笑出声。
京城这封公函到了府城后,张义被周幕僚请去喝了一杯茶。
茶喝了多久没人知道。
只知道张义回到沅陵时,谁同他说话他都没理,越级上告的事也再没往外提。
张义消停下来没多久,钱三的信也从辰溪送到了。
信上说,辰溪张族族长张明德收到沅陵张家的联名邀请,却没有签名。
只回了一句话,辰溪张族已被沅陵知县公开排除嫌疑,不再掺和张茂才身后争端。
信末,钱三又添了一行歪歪斜斜的小字。
立哥,辰溪张家不签名,这事对咱们是好是坏?
王立提笔回了四个字。
写完觉得太硬,又添上一句。
好事。张家越分裂,他们越没力气对付我。你别得意,继续守着粮册,别碰孙贵。
方惟瞧见最后一句:“您还是担心钱三。”
王立吹了吹墨迹,将信折好:“他脑子直,被人拿话一激就容易跳坑。”
“我骂一句,比别人哭三天有用。”
阿福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大人,吴小满问,他娘什么时候走?”
王立拇指压着信纸折痕,来回抹了两下。
“先别告诉他日子。”
“可他迟早要知道。”
“那就迟一点。”
王立把回信塞进封套:“小孩子少受一天罪,不犯法。”
屋里静了下来。
阿福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缩回门外去了。
坟山命案在县里渐渐没人高声议论。
张家交了罚银,李氏等候上呈,张青山仍住在后院,吴小满每日跟着阿福做些杂活。
明面上,这桩案子算是收了场。
王立案上的关系图,却又添了一条红线。
红线从坟山石台起,绕过李氏那把短刀,穿过做旧玉佩,接到南面茶棚的跛脚人,再连上骡子、油纸、铁屑、第四号泊位和溆浦方向。
方惟立在案边,顺着那条红线来回理了两遍。
“这条线,已经出了沅陵。”
王立没接话,只提起笔,笔尖悬在红线尽头那片空白上。
灯影晃过纸面。
阿福端着灯靠近些,盯住那处迟迟没有落墨的空白。
“大人,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