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会试只剩三个月时,读书局的门开得更勤了。
原先七日一聚,如今改成三日一聚。
赵怀安的进出册写满了半本,李牧之的纸墨账翻得哗哗响,钱三抄错处抄到看见“礼制”二字就想把笔折了。
这日清晨,宋怀玉进门时,钱三差点没认出来。
“宋兄,你这是被谁偷了肉?”
宋怀玉理了理袖口,声音还有些虚:“被王立偷的。”
王立正坐在案前磨墨,头也不抬:“我偷你什么了?”
“偷我三个月安生日子。”宋怀玉把卷子放下,“我如今梦里都有人问我,宋怀玉,你的判断呢?”
何振跟着进来,眼下青黑,坐下就灌了一盏凉茶。
赵怀安忙道:“何兄,凉茶伤胃。”
何振摆手:“胃还在,脑子快不在了。”
蔡峥最后进门,怀里抱着第三册统计本,书角都磨毛了。
李牧之瞥了一眼:“蔡兄,你这是要把十年会试题目翻成族谱?”
蔡峥坐下,认真道:“若能翻出来祖宗保佑,也不是不可。”
钱三噗地笑出声,又被王立敲了桌沿一下。
“笑什么?今日你先交。”
钱三脸上的笑意当场僵住:“立哥,我刚坐下。”
“会试那日考官不会问你坐稳没有。”
顾辞在旁边把一张题纸推到桌中央。
众人本还在拌嘴,看清题目后,院里一下安静了。
题纸上写着一行字。
“论‘法立于上,弊生于行’之当下之解。”
钱三看了半天,低声问:“这题……是不是有点眼熟?”
李牧之扇子没打开,指节在扇骨上敲了两下:“不是眼熟,是直接把王立乡试策论的骨头抽出来,让大家一起啃。”
宋怀玉看向顾辞:“顾兄,你这是冲着王立来的?”
顾辞平静开口:“是。”
何振咧了咧嘴:“够直。”
王立抬眼看顾辞:“你嫌我这句话用旧了?”
顾辞道:“旧话若只会重复,就是旧。若能再解,才是自己的。”
赵怀安有些担心:“立哥,这题太近了。写重了,会显得自抄;写远了,又像躲题。”
王立拿起题纸,看了片刻,反倒笑了一声。
“挺好。会试前最后一刀,顾辞替我磨了。”
钱三小声道:“那我呢?”
王立把题纸递给他:“你替自己别把刀磨断。”
钱三不敢再说话,老老实实铺纸。
一炷香后,院里只剩落笔声。
这题对王立最熟,也最难。
“法立于上,弊生于行”这八个字,他从江南写到北疆,从学田写到军械,从乡试写到今日。
再写一次,若只是把旧骨架搬上来,顾辞不会放过他,孙伯龄更不会放过他。
他提笔先写:“法之善,不在名目之严,而在行用之可核。”
写到第二段,他停了停,把“吏胥蒙蔽”四字划去,改成“上下各有避责之便”。
李牧之在旁边看见,低声道:“又改?”
王立没抬头:“这四个字省半条命。”
“谁的命?”
“我的卷子的命。”
李牧之闭嘴了。
午后,众人陆续停笔。
卷子按规矩互换,先由顾辞看王立的。
顾辞接过卷子后,院里的说话声都低了。
钱三忍了半天,终于凑到赵怀安耳边:“顾兄怎么还没翻页?”
赵怀安压低声音:“别吵。”
钱三更急:“他平日看我的卷子,一盏茶就能骂完。立哥这篇,他看了快半个时辰了。”
李牧之道:“你也知道你那叫骂完?”
钱三不服:“至少说明我省时间。”
顾辞终于放下卷子。
王立看着他:“说。”
顾辞没有立刻开口。
他指尖按在卷角上,又把最后一段看了一遍。
那一段写的是,法不可只悬在堂上,也不可尽托于一人之清明。上有明文,下有行迹,中有留痕,旁有复核,百姓有可申之路,官吏有可问之责,法才不至于被会用法的人拿来遮掩私心。
顾辞抬头:“你的辞采,比三个月前好了一寸。”
王立眉头一挑:“只一寸?”
宋怀玉先笑了:“王兄,你这话听着像嫌少。”
顾辞看着王立,语气无波:“一寸够了。一寸就是从很好到无懈可击的距离。”
钱三听得眼睛亮了:“这是不是夸立哥?”
李牧之慢悠悠道:“是夸,还夸得比你写一百个好都值钱。”
王立伸手取回卷子:“那你呢?”
顾辞道:“我还差半寸。”
何振立刻道:“你都差半寸,那我们算什么?”
顾辞看向他:“你今日不差。”
何振一愣。
王立已经拿起何振的卷子。
这一次,何振没有从蜀道险、山风急、驿卒苦写起。
他第一句便落在“地方之弊,常不在法未至,而在法至而不通”。
从驿站到粮耗,从粮耗到考核,从考核到人事升降,每一层都有蜀地见闻作证,却没有被见闻拖着跑。
王立看完,拿笔在中段圈了一处。
何振脸色一紧:“又散了?”
“没有。”王立道,“这里若再添一句‘考核若只问数目,不问来路,便会逼人做假账’,更硬。”
何振立刻拿笔记下:“好。”
王立把卷子推回去:“何兄,你的前十稳了。”
何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这人难得说句好话,怎么听着像判我无罪?”
王立道:“你若想听有罪,我也能改。”
“不必。”何振摆手,“那你呢?”
院中几道目光都落在王立身上。
王立把笔搁下。
“我的第一,也稳了。”
钱三倒抽一口气:“立哥,你这么说,不怕老天爷听见?”
王立看他:“老天爷若阅卷,我也让他按卷面说话。”
李牧之摇扇笑骂:“欠揍。”
宋怀玉的卷子是方惟先批,批到一半,他抬头看了宋怀玉一眼。
宋怀玉被他看得不自在:“方兄,有话直说。”
方惟道:“你这篇不像你。”
宋怀玉面色一紧:“坏了?”
方惟把卷子递给王立:“好了。”
王立接过来,才看两段,眼神便停了一下。
宋怀玉这篇确实收了。
往日那些绮丽的辞句少了七成,剩下的每一句都贴着骨架走。
该断处断,该压处压,结尾没有绕半圈找漂亮话,只干脆落在“法贵可行,文贵不欺”上。
王立看完,拿笔写下两个字。
好极。
宋怀玉接卷时,手指在纸边顿了顿。
他低声道:“王兄,你平日不是只写‘可’吗?”
王立道:“今日不够。”
宋怀玉抬眼。
王立道:“你这篇若只给一个可,是我眼瞎。”
宋怀玉笑了一下,又很快低头,把那两个字看了许久。
蔡峥的卷子传过来时,他自己先开口:“我偏了半寸。”
钱三忙问:“你也会偏?”
蔡峥合上统计本:“这题不在七成常题里。若按旧法,我会往律令沿革上写,越写越远。”
王立看完他的开篇,又看中段。
蔡峥把“法”拆成条文、旧例、成案,把“弊”拆成怠惰、徇私、推责,最后把题眼落在“行”字上。
文章不如顾辞锋利,也不如王立压得住场,但稳。
赵怀安点头:“没有跑题。”
蔡峥松了口气:“我最怕的就是跑。”
王立在卷尾写了“稳当可取”四字:“偏题能拉回来,就是本事。会试不怕题怪,怕人先乱。”
钱三小声道:“立哥,这句能不能也写我本子上?”
“能。”王立道,“写完再抄你上午错的三个‘弊’字。”
钱三脸一垮。
张朔的卷子最后传到王立手里。
张朔坐得很直,手掌按在膝上,粗大的指节绷着。
他不像宋怀玉会自嘲,也不像何振能笑,他只等着。
王立看得比旁人慢。
西北的风、屯田的苦、军粮转运的耗损、边军缺粮时一石米如何在账上变成三石,过去张朔写这些,总像把一堆泥土倒在卷上,真是够真,却散。
这一次,泥土下面有筋脉。
屯田归谁管,粮耗如何核,军需谁签押,亏空谁担责,层层连了起来。
王立看完,没有写太多批语,只把卷子合上。
张朔开口,声音发紧:“王兄,还是粗?”
“粗。”王立道。
张朔垂下眼。
王立又道:“但粗得有用。”
张朔抬头。
王立把卷子递回去:“朔兄,你替西北说出来的话,考官看得见。”
张朔没说话,只把卷子接住。
灯影照着他的侧颈,那根筋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方惟最后把王立的卷子拿了过去。
他批得向来少,今日却停得久。
王立也不催,只看着他把开篇、中段、收束来回读了两遍。
方惟拿笔,在旁边写了四个字。
险路已通。
王立看到那四个字,指腹在纸边轻轻压了一下。
李牧之凑过来:“什么意思?”
方惟道:“他懂。”
钱三更急:“你们能不能别总打哑谜?”
王立把卷子收起:“意思是,我以前写得太直,容易扎人。如今扎人还扎得准,别人拔不出刺。”
钱三恍然:“那不还是扎人?”
李牧之笑道:“恭喜你,终于听懂重点了。”
互批结束时,天已经黑透。
院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桌上堆着卷子、笔、茶盏,还有钱三忘了吃的半块饼。
众人都没急着走。
宋怀玉靠着廊柱,少见地不讲究坐姿。
何振揉着眉心,蔡峥还在往统计本上补今日偏题。
顾辞坐在石桌旁,安静得像还在阅卷。
张朔把自己的卷子卷好,塞进袖中,动作慢得郑重。
钱三忽然开口:“立哥。”
“嗯?”
“会试那天,我们还在一起吗?”
赵怀安低着头,手边是写满名字的进出册。
李牧之嘴上不饶人,账册却替每个人都记得清楚。
钱三眼巴巴看着他。
方惟坐在阴影里,卷子压在膝上。
宋怀玉、何振、蔡峥、张朔、顾辞,也都在这院中。
王立低声开口:“进了考场,各写各的。”
钱三哦了一声,脑袋垂下去。
王立又道:“但出了考场,我们还在这里坐。”
钱三抬头:“真的?”
“假的。”王立瞥他,“若你落榜,我就让你坐门槛外抄错处。”
钱三刚要感动,立刻噎住:“立哥,你这人真会毁气氛。”
宋怀玉笑了,何振也笑。
连顾辞眼底都松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