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月末,京城连下了三日细雨。
院里的竹架收进廊下,纸张受了潮。
钱三抄错处时一边抄一边拿袖子压纸,压到后来,袖口也沾了墨。
李牧之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你再这么压下去,错处没抄完,衣裳先替你认罪了。”
钱三低头看袖口,脸一苦:“我娘要是看见,得说我不会过日子。”
王立坐在窗边批策论,头也没抬:“你娘看见你这篇破题,只会先问你是不是读书读岔了。”
钱三立刻把纸往怀里一藏:“立哥,我还没交。”
“你藏的是纸,不是脑子。”王立搁下笔,“午后重写。”
钱三刚要哀嚎,阿福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帖子,衣摆还滴着雨水。
“公子,王彦公子让人送来的。”
院里几人都停了手。
赵怀安先看王立,李牧之也把账册合上。
自从王彦接了翰林院整理文献的差事,凡是从他那边来的东西,院里没人敢当寻常信看。
王立接过帖子,拆开。
帖子很短,字迹不是王彦的。
陈府相请。
上面没写题目,只留了一行字。
“老夫近日读了一篇旧札,有些话想听年轻人说说。”
钱三凑过来,刚看完便低声道:“陈太傅?”
李牧之眉梢一动:“这时候请你?”
赵怀安问:“立哥,用不用准备什么?”
王立把帖子合上,起身进屋换衣。
“不用。”
赵怀安跟到门边:“陈太傅上回问制度与人心,这次帖子又不写题目,怕是比上回更难。”
王立把青衫从屏风上取下,语气平稳:“他问什么,我答什么。”
李牧之在廊下敲了敲扇骨:“答错了呢?”
王立回头看他:“答错了回来改。难不成我先在院里给陈太傅写一百个答案,让他抽签?”
钱三嘀咕:“那也不是不行。”
王立看他:“你午后那篇策论也可以抽签,我抽到哪句错,你就抄哪句一百遍。”
钱三立刻闭嘴。
雨还没停,阿福撑伞送王立出门。
马车过了两条街,车轮碾过湿石板,声响沉闷。
王立坐在车里,手里没有拿书,只把那封帖子又看了一遍。
没题目,比有题目更麻烦。
陈太傅这种人若真想听闲话,不会下帖子。他说旧札,便一定是旧事。
而能被他拿出来问年轻人的旧事,问的绝不是文章本身。
陈府门前清静。
门房见了帖子,没有多问,直接领他进去。
还是那间书房。
窗外竹子被雨洗得发青,比上回高了些,叶尖垂着水珠。
屋里没有熏香,只有陈年纸墨的味道。
陈太傅坐在案后,身上披着一件素色外袍,面前摊着一份泛黄旧文。
王立进门行礼:“学生见过太傅。”
陈太傅没有寒暄,只抬手点了点案前的椅子。
“坐。先看这个。”
王立坐下,接过那份旧文。
纸张有年头了,边角发脆,字迹却仍清楚。
题目写在最上头。
《论吏治与民心》。
王立看得不快。
文章开篇很稳,先言吏治为民心所系,再引前朝旧事,转到本朝取士、考课、巡按、黜陟。中段论地方官贪墨侵民,百姓失望便不信朝廷。收尾落在“正吏治以安民心”,文气沉厚,没有浮词。
他看完,将旧文轻轻放回案上。
陈太傅看着他:“如何?”
王立道:“好文。”
陈太傅眼皮一抬:“只一个好字?”
“骨架清楚,论据扎实,收尾有力。”王立道,“写文章的人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也知道哪里该停。”
陈太傅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
“这是老夫二十七岁那年会试的卷子,中了第三名。”
王立抬头看他。
陈太傅端起茶盏,却没喝:“你觉得它好在哪里?”
王立又把旧文拿起来看了一遍。
“好在收束。”他道,“前面铺得开,后面收得稳。不贪多,不炫技,知道会试卷子最怕散。”
陈太傅点头:“那你知道它差在哪里吗?”
屋里安静下来。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敲在阶前青砖上,一声,一声。
王立没有立刻回答。
他指尖压在文章的第二段旁边,停了片刻。
“差在这里。”
陈太傅的目光随之落下。
王立道:“‘吏治之弊,源于人心贪墨’。这句话,太笼统。”
陈太傅没有出声,示意他继续。
王立道:“贪墨是表象。能不能贪,贪了以后会不会被查,查出来是谁担责,举报的人有没有好处,包庇的人有没有代价。这些,才是根。”
他把纸页放平,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制度给了空间,考核没有追责,上下包庇的成本低于揭发的成本,地方官自然会选更省事的一条路。”
陈太傅审视他许久。
“好。”
他把旧文收起来,手掌按在纸面上,慢慢道:“老夫当年想不到这一层。想到这一层,是做了二十年官之后。”
王立没有接话。
陈太傅看着他:“你今年十八岁,没做过一天官,却能看到这里。”
王立道:“不是学生聪明,是学生见过。”
“见过什么?”
王立垂下眼,想起了庆宁府那张皱巴巴的诉状,想起了刘满仓站在衙门外,手里攥着那张纸,像攥着最后一点活路。
“庆宁府柳坡村的刘满仓,递了一张诉状,县衙不收。”
陈太傅问:“为何不收?”
“不是不能收,也未必是不想收。”王立道,“收了,要立案。立案,就要查。查下去,可能牵扯到上面的人。不收,最省事。”
陈太傅手指在案上轻轻一顿。
王立接着说:“制度说该收,但经手的人觉得不收更安全。百姓看见的是县衙不理,朝廷看见的是地方无事。中间那一层,没人留下痕迹。”
陈太傅沉声问:“那你怎么解?”
王立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开口道:“不能只靠人品解。”
陈太傅眼神动了一下:“说下去。”
“要靠流程。”王立道,“把收还是不收,变成一个必须留痕的动作。收了,记录何时何人何状。不收,也要记录不收的理由和经手之人。”
陈太傅看着他。
王立道:“有记录,才有追查的凭据。有凭据,才有追责的可能。要让‘不收’的代价,高过‘收下按规矩办’的代价。”
陈太傅站了起来。
他绕过案几,走到书架前。书架上放着一排旧册,有些封皮已经换过,仍能看出被反复翻阅的痕迹。
“你这套说法,老夫年轻时也想过。”
王立抬眼。
陈太傅背影略显佝偻,声音却很清楚:“后来做了官才发现,让流程留痕这件事本身,就需要权力。没有权力推动,流程就是一张废纸。”
王立道:“所以我需要功名。”
陈太傅转过身,目光如炬。
“你把科举当工具。”
王立没有回避。
“科举,本来就是工具。”
陈太傅眉头一挑。
王立道:“取士,用人,治国,它是手段。若把手段当目的,读书人就只剩下争名次。争到最后,不过是把文章写给文章看。”
陈太傅注视他片刻,笑了。
“你这话若放在礼部堂上说,王谦怕是要先咳三声。”
王立道:“他咳他的,我说我的。”
“不怕他打你板子?”
“他若为了这句话打我,礼部尚书的家法也该修一修了。”
陈太傅笑意更深,指了指他:“你和老夫年轻时一样犟。”
王立:“太傅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都有。”陈太傅走回案后坐下,“但你比老夫多一样东西。”
“什么?”
“你知道犟完之后,路该怎么走。”陈太傅道,“老夫当年,只会犟。”
王立没有把话接满,只道:“学生也未必都能走通。”
陈太傅摇头:“知道自己未必能走通,比一开口就要救天下强。”
他从案旁取出一本薄册,封皮灰旧,边角磨得发白。
“拿着。”
王立双手接过:“这是?”
“老夫做官头五年的公文笔记。”陈太傅道,“里面记了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哪些公文明知道有问题,却不能直接改。”
王立的手指收紧了。
这本薄册,比任何策论集都重。
策论教人怎么写给考官看,这本笔记,教人怎么在官场里活下来,把事办成。
见他神情郑重,陈太傅淡声道:“别摆出谢恩的样子。老夫给你,是怕你日后进了衙门,第一天就把上司气得摔茶盏。”
王立抬头:“学生尽量让他少摔几只。”
“不是让你忍。”陈太傅道,“是让你先看懂哪只茶盏是谁的,摔了以后,谁来赔。”
王立静了片刻,低头行了一礼。
“学生记下了。”
陈太傅摆手:“记下没用,要会用。你现在看不一定全懂,存着。等你做了官,自然会用到。”
王立把薄册收入怀中,动作比接那份旧文时更谨慎。
陈太傅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
“去吧。”
王立起身:“学生告退。”
他走到门边时,陈太傅又叫住他。
“王立。”
王立回身。
陈太傅坐在案后,窗外竹叶滴水,落声清晰。
“下次来,把你那第三行填了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