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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泛白,贡院外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榜墙前黑压压一片,人头挨着人头。外头的人拼命往里挤,里头的人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外退。

有人踩了鞋,骂声刚起,旁边又传来一声尖叫。

“中了!中了!我家少爷中了!”

“让开些,我还没看见!”

“别推,前头有人倒了!”

“后段第二十七,刘同!刘同在不在!”

哭声,笑声,喊名声,书童叫主子的声音,全混在一处,比院试放榜时更乱,也更真切。

王立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里挤。

钱三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自己凭空多长半尺。李牧之扇子握在手里,却没打开,指尖一下下敲着扇骨。

钱三忍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立哥,我们真不进去?”

王立道:“你现在进去,只能看见后脑勺。”

钱三道:“那也比在外头干站着强。”

李牧之道:“你若进去,被挤出来时,说不定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钱三看他:“我姓钱,这个忘不了。”

李牧之低声道:“倒也难得有一样稳的。”

钱三没心思还嘴,又往前看:“他们都在报后头的名字了,万一我的名字也在后头,我听漏了怎么办?”

王立看向他:“你耳朵平日听骂人倒是挺灵。”

钱三道:“那不一样。骂人声音准,中榜名字乱。”

赵怀安轻声道:“再等等,人群散一层再进。”

钱三急得揉了揉鼻子:“你们一个个都像没考过似的。”

李牧之看他:“你考过?”

钱三一噎:“没有。”

王立平静开口:“所以闭嘴。”

钱三立刻闭了嘴,可脚尖还在一上一下地踮着。

榜墙那边,报名字的人越来越多。

“第五十六,陈元!”

“第四十九,周行!”

“第四十七,何庆!”

有人在外围听见自己的名字,愣了片刻,突然蹲到地上抱住头。旁边家人还以为出了事,弯腰去扶,那人却边笑边哭:“爹,我中了,我中了……”

也有人一路挤到外头,脸色发白,被书童问了一句“少爷可看见了”,便一巴掌拍在书童肩上。

“回去。”

书童不敢再问,扶着人走了。

钱三看得心惊肉跳,小声道:“这地方,比考场还吓人。”

王立道:“考场只关乎你一人,这里关乎一家人。”

赵怀安的手指在书箱边缘收紧了些,又缓缓松开。

李牧之忽然道:“后段快报完了。”

方惟看向前方:“人少了一点。”

王立道:“走。”

五个人这才往里挤。

越靠近榜墙,热气越重。汗味混着清早的寒气,纸张被风吹得哗啦响。榜前两个衙役挥着手维持秩序,嗓子已经喊哑。

“看完就走!别堵着!”

“后面还有人!”

钱三被人撞了一下,险些歪倒,王立伸手拽住他的胳膊。

“站稳。”

钱三咽了口唾沫:“我尽量。”

李牧之皱眉:“你这么大块头,还能被人挤飞,也算本事。”

钱三没理他,眼睛已经死死盯着榜纸。

榜单从下往上看,密密麻麻的名字排在那里。钱三看得慢,嘴唇跟着无声地动。

“钱……钱……”

王立没帮他找。

乡试号房里没人帮他,榜前也该让他自己看见。

钱三忽然不动了。

他盯着中段靠后的一个位置,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里。

赵怀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低声道:“钱三。”

钱三没答。

李牧之也看见了,敲着扇骨的指尖停住。

“在。”

钱三还是没说话。

那两个字端端正正贴在榜上,算不得靠前,却清清楚楚。

钱三。

他抬起手,像想摸一摸那榜,又怕手脏了榜纸,最后只把手按在自己嘴上。眼眶一下红了,红得厉害,却硬是没掉泪。

周围的喊声、挤攘声,他好像都听不见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问:“我……我真在上头?”

赵怀安拍了拍他的背。

“在。”

钱三吸了吸鼻子,声音堵着:“我没看错?”

李牧之道:“你若不放心,我可以收费替你看第三遍。”

钱三转头瞪他,眼里通红:“今日不跟你吵。”

李牧之扇子一顿,难得没接话。

王立看着钱三:“现在知道了?”

钱三点头,又重重点了点头:“知道了。”

王立道:“回头跟家里说,别提你差点哭了。”

钱三把手放下,硬撑着道:“我没哭。”

李牧之轻声道:“眼睛替你哭了。”

钱三立刻又把脸别开。

几人继续往上看。

赵怀安找得比钱三快些,目光扫到中前段时,骤然停住。

第十四名。

赵怀安。

他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出声。

钱三还沉在自己中榜的劲里,反应过来后,忙道:“赵哥?”

赵怀安低下头,用手背飞快擦了一下眼角。再抬起来时,神色已平复许多。

他只说了两个字。

“过了。”

钱三喊道:“第十四!赵哥,你第十四!”

赵怀安点头:“嗯。”

李牧之看他:“这时候你就说一个‘过了’?”

赵怀安看着榜上的名字,轻声道:“够了。”

王立没有催他。

他想起那间廊下,想起赵怀安写到三更时抬不起的手腕,也想起那句“我爹娘能撑,我也能撑”。

赵怀安把书箱又往身前扶了扶,声音低了些:“我今日要先回家一趟。”

王立道:“该回。”

钱三忙道:“我也要回!我娘肯定不信,得让她看榜!”

李牧之道:“把榜揭下来给她看?”

钱三认真想了想。

王立道:“你敢揭,衙役先让你上另一张榜。”

钱三立刻收了念头。

再往前,人群更挤。

李牧之看榜的速度很快,目光扫过前段时,忽然停住。

第八名。

李牧之。

他看了一眼,像只是在确认账册上一笔银子无误。

“在。”

钱三立刻道:“第八!你怎么说得跟买了半斤茶叶似的?”

李牧之终于把扇子打开,摇了两下。

“天气不坏。”

王立瞥了他一眼。

那扇子摇得不快,可扇柄在他指间,到底还是颤了一下。

李牧之察觉到王立的目光,立刻把扇子收得更稳:“看什么?”

王立道:“看你今天天气确实不错。”

李牧之冷笑:“你少学我说话。”

赵怀安道:“恭喜。”

李牧之沉默一瞬,才道:“同喜。”

这两个字说得轻,却没有平日的吊儿郎当。

他看了一眼榜,又把视线挪开,像已经在想那封送往金陵的信,何时能到。

方惟一直没说话。

他的目光停在更前的位置。

第五名。

方惟。

那名字离最上头不远。

方惟站在那里,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钱三忍不住想开口,李牧之伸出扇子挡了他一下。

方惟忽然把头转向旁边,深吸一口气。

再转回来时,他又看了一遍。

还在那里。

没有消失,也未曾看错。

王立看他。

方惟没有说话,只对王立重重点了点头。

王立也点头。

程默庵那条路,终于从纸上,走到了榜上。

旁边有几个士子也看见了方惟的名次,低声议论起来。

“方惟第五?”

“他那文章路子不是偏险吗?”

“阅卷官竟取了?”

“能取第五,就不是险,是高明。”

方惟听见了,却没回头。

钱三憋不住,小声道:“方兄,你不高兴?”

方惟道:“高兴。”

钱三看他的脸:“没看出来。”

方惟道:“不必看出来。”

李牧之道:“你们一个两个,中了之后都像欠了榜纸钱。”

王立道:“你手先别抖,再点评别人。”

李牧之扇子一合:“王立,你今日还没看自己,嘴倒先忙上了。”

钱三这才反应过来:“对啊,立哥呢?立哥在哪?”

赵怀安也抬头看向最前。

榜墙前的声音已经变了。

越往前报,周围越静一瞬,又马上炸开。

“第三名,许修文!”

人群里立刻起了一阵响动。

“第二名!”

有人从最前头挤出来,嗓音都喊劈了。

“第二名,沈明远!”

“沈明远第二?”

“他竟然是第二?”

“那第一是谁?!”

“还能是谁?快看!快看最上头那个名字!”

钱三急得差点踩到李牧之的鞋:“让我看!”

李牧之咬牙:“钱三,你若把我鞋踩烂,今日饭你请。”

钱三根本没听见。

下一刻,最前头有人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第一名,解元——”

“王立!”

声音落下的瞬间,榜墙前仿佛被泼进一锅滚油。

“王立?”

“礼部尚书家那个庶出四子?”

“院试案首,乡试解元?”

“松山书院!”

“他真压了沈明远?”

“石桌课堂那个王立!”

四面八方的目光瞬间汇聚过来。

有人想看他长什么模样,有人低声打听他的出身,有人已经往外跑,急着把这惊天消息传出去。

王立站在人群中,耳边全是声音。

那些声音很近,又像隔了一层纱。

他看见了榜首那两个字。

王立。

字迹端正,贴在万千名字的最上方。

他以为自己会心潮澎湃。

可这一刻,心跳反倒平稳下来。

比考前那晚平稳,比收到柳姨娘家书时平稳,比站在号房里等卷子发下来时,更平稳。

钱三扑过来,差点把他撞退半步。

“立哥!”

王立伸手扶住他:“站稳。”

钱三嗓子哽着,脸上的红还没退:“你是解元!解元!”

王立道:“听见了。”

钱三急了:“你不激动吗?”

王立看他:“激动。”

钱三瞪着他:“一点也看不出来!”

王立道:“看不出来,是因为我还没傻到在这里喊三圈。”

李牧之道:“你若喊,我可以出钱让人记下来。”

王立看他:“你若敢记,我让你把乡试三场策论全背给李家掌柜听。”

李牧之扇子一顿:“今日大喜,何必伤人。”

赵怀安站在旁边,看着王立,眼底仍有湿意,却笑了:“立哥,恭喜。”

方惟道:“解元。”

这两个字,他说得比旁人都重。

王立重新看了一眼榜首。

那一瞬间,他想起柳姨娘在王府门内等信的样子,想起那句“娘等你回来,带好消息”。

王立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四人。

“各自去告诉家里。”

赵怀安点头:“我先回豆腐摊。”

李牧之把扇子一展:“我去寄信,顺便让家里把少爷的名次写大些。”

钱三忙道:“我回去报喜,我娘肯定得哭。”

方惟只道:“午后到。”

钱三问:“到哪?”

王立看着他们,“今天,我请吃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石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