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跑的规矩定下来后,松山书院后院每日天不亮便有脚步声。
起初只有王立四人,后来多了几个甲班学生。再后来,连乙班也有人站在廊下看。有人看两日便走,有人看了三日,第四日也换了布鞋跟上。
钱三最初还觉得新鲜,后来跑着跑着,发现身后人越来越多,脸上竟多出几分责任。
李牧之看见他那副模样,喘着气道:“你别挺胸,再挺就像领头牛了。”
钱三道:“牛也能拉犁。”
王立在前头道:“能拉犁就少说话,多跑半圈。”
钱三立刻闭嘴。
晨跑之后,石桌课堂也重新开了。
旧石桌还在讲堂后面。
桌面被风雨磨得发白,边角有一道缺口。
院试前,四个人围在这里,像几只被赶到角落里自救的鸟。
如今再坐下,石桌旁却多了十几个人。
有人抱着书,有人拿着纸,有人站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王立坐在石桌正面,扫了一眼。
“想来听,可以。”
众人神色一松。
王立又道:“想来坐,不行。”
那口气又提了回去。
钱三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截炭条,负责在地上画线。他听见这句,立刻把线往石桌外一划。
“坐里面的,是要说话的。站外头的,是先听的。”
一个学生忍不住道:“王兄,都是同窗,何必分得这么清?”
王立看向他:“你下场乡试时,考官也会觉得都是同窗,随便给你一个举人吗?”
那学生脸一红,不说话了。
李牧之坐在一旁,慢悠悠翻书。
“他这人讲话不好听,但通常不好反驳。”
赵怀安把名册放到桌上,低声道:“今日来的人里,有五个去年院试过了,有三个今年补录入院,还有两个是甲班旧人。”
王立点头。
他没有马上开讲,而是让每个人说自己为什么来。
有人说想听王立讲策论。
有人说想学破题。
有人说乡试将近,心里没底。
钱三听到这里,开口道:“乡试还有两年。”
那人脸更红:“两年也近。”
钱三想了想,点头:“对我来说,确实近。”
李牧之道:“难得你有自知之明。”
王立没有笑。
他把名册往前一推。
“第一条规矩,发言要有依据。经义要有原文,策论要有事例,时政要有出处。没有依据的感想,留着自己写日记。”
石桌旁安静了一下。
有个学生小声道:“若只是想问问呢?”
王立道:“问也要有依据。你可以说你哪一句不懂,哪一段不通,哪一个例子不合。不能说我感觉不对。”
钱三立刻拍了拍桌边:“感觉不对不算数。”
王立看他。
钱三补了一句:“除非肚子疼。”
李牧之把书页压住:“你可以闭嘴了。”
第一日,王立只留下了六个人。
其余人,他每人给了两本书名,一篇旧文,一道题。
“先读。读完再来。”
有人脸色不好看。
“王兄这是赶人?”
王立道:“不是赶人,是省时间。我的时间不多,你的时间也不该浪费在听不懂的热闹上。”
那人还想说话,赵怀安先开口:“先读几日再来,反而更能听懂。”
赵怀安语气温和,那人脸色才缓了些,抱书走了。
钱三看着人散去,小声道:“立哥,你刚才像个管门的。”
王立道:“门若不管,屋里就全是看热闹的人。”
李牧之道:“这话适合刻在你脸上。”
王立看他:“你要不要负责出钱?”
李牧之立刻低头看书:“我刚才没说话。”
第二日,周夫子来了。
他端着茶杯,背着手,在石桌旁转了一圈。
坐着的人立刻起身行礼。
周夫子没让他们坐,也没让他们继续,只看了看王立,又看了看那几张新面孔。
“坐这里的,若将来乡试没过,莫说是老夫的学生。”
说完,他转身就走。
众人站在原地,脸色各异。
钱三小声道:“夫子这是夸,还是骂?”
李牧之道:“看你想怎么死。”
王立敲了敲桌面。
“坐。”
众人坐下。
王立道:“夫子的意思是,你们来这里,没借口出来用。”
一个圆脸学生咽了咽口水:“王兄,这话听着比夫子原话还狠。”
王立道:“我只是翻译。”
赵怀安提笔写下这句,笔尖一顿,又用墨划掉了。
第三日,新来的方惟第一次开口。
他十九岁,庆宁府本地秀才,院试第七。
衣裳洗得发白,袖口补过两针。
人坐得很直,听课时不插话,但眼神一直盯着王立。
上午讲经义。
题是“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一个学生按旧法破题,说君子当先正心修身,再齐家治国。
王立问:“本是什么?”
那学生答:“本是修身。”
王立问:“只修身够不够?”
那学生卡住。
方惟忽然道:“够。经义先讲人,人不正,何谈治事?”
王立看向他。
“你说够?”
方惟点头:“够。若本立,道自然生。题中已经写明。”
钱三看了看方惟,又看王立,默默把炭条放下。
有人要挨拆了。
王立道:“那我问你,若一个人闭门修身,品行无亏,却从不任事,他算不算道生?”
方惟道:“至少不害人。”
王立道:“不害人就是君子?”
方惟皱眉:“经义不能这么解。”
王立道:“那该怎么解?”
方惟翻开书,指着原文:“务本,本立。先立其根,才谈枝叶。”
王立点头:“这句不错。”
方惟神色稍缓。
王立又道:“但你只看了半句。”
方惟抬头。
王立道:“道生,不是道藏。生是发出来,落到事上。若只藏在心里,不见人,不见事,不见取舍,那是自我安慰,不是君子之道。”
石桌旁无人出声。
王立继续道:“修身是本,但本不是终点。策论里若只写修身,文章就像一棵树,只写根,不写干,不写枝,不写果。考官看完,只知道你很想做个好人。”
钱三问:“好人不中举吗?”
李牧之道:“不中。最多让人放心借伞。”
几个人差点笑出来。
方惟脸涨红了,却没有退。
“可若直接谈治事,容易空泛。”
王立道:“所以要从修身落到用事。先讲本,再讲道如何生。你刚才的问题不在守本,在于守着不走。”
方惟盯着桌面,半晌道:“我不服。”
钱三眼睛亮了。
王立道:“可以。明日拿一篇文章来,用你的解法写。”
方惟抬头:“你也写?”
王立道:“我写。”
李牧之抬眼:“有热闹了。”
赵怀安轻声道:“不是热闹,是对题。”
李牧之道:“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夫子了。”
赵怀安一愣,立刻闭嘴。
第二日,方惟果然来了。
他带了一篇文章,纸边还有墨痕,显然夜里改过。
王立也拿出一篇。
两篇放在石桌上。
众人传看。
方惟的文章稳。破题正,承题顺,引用不乱,像一条铺平的路。
王立的文章锋利。前半段也讲修身,后半段忽然转到士人任事,落到“学问若不入世,便只是案头洁癖”。
钱三看到这句,抬头道:“立哥,洁癖是什么?”
王立道:“就是太爱干净,连事都不敢碰。”
钱三点头:“那我没有。”
李牧之道:“你很骄傲吗?”
王立没有管他们。
他把方惟文章中三处圈出来。
“第一处,承题重复。第二处,转折太晚。第三处,结尾只收自己,没有收题。”
方惟忍着没说话。
王立又把自己的文章推过去。
“你找我的问题。”
众人一怔。
方惟也愣了。
王立道:“辩论不是我审你。你若想坐在这里,就要敢拆我的东西。”
方惟低头看了很久,最后指着第二段。
“这里太急。你从修身转任事,中间少了一层。”
王立看了一眼。
“对。”
方惟抬头。
王立拿笔划掉那一段:“补一层立志。”
石桌旁更静了。
一个学生小声道:“王兄真改?”
王立道:“错了不改,留着过年?”
李牧之靠在椅背上:“这就是你们今日该学的。别怕被拆,也别怕拆别人。文章不是祖宗牌位,不用供着。”
钱三看着方惟,忽然觉得这人顺眼了些。
之后三日,方惟每日都来。
每次都争。
经义争,策论争,连破题先重义理还是先重结构也争。
他争得脸红,输得也脸红。
但第二日照样坐在原位,书翻得比谁都早。
第三日晚,赵怀安收拾纸张时,低声问王立:“立哥,你觉得方惟如何?”
王立看着方惟离开的方向。
“可以培养。”
赵怀安道:“他脾气比你还倔。”
王立道:“倔说明信。”
赵怀安目露不解。
王立把几张废稿叠好:“信自己的东西,才能走远。怕的是没想法,还以为自己很谦虚。”
赵怀安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石桌课堂渐渐有了固定章法。
上午讲经义。
每人先破题,再互相挑错。王立最后收束,只改要害,不替人写完。
下午练策论。
王立把游历笔记选了几段,删掉人名地名,改成例材。
赵大成家的熟田,变成“某县荒熟之辨”。
石湾差役勒索,变成“市镇征罚之弊”。
北疆边民缓征,变成“边地赋役执行之差”。
周定北和仓场账目,没有出现。只留下一句“边政不可只以纸面定轻重”。
李牧之看到这一句,抬眼看王立。
王立没有解释。
有些东西不能教给所有人。
李牧之在课堂里话少。
他大多时候埋头看书,偶尔抬头,扔出一个问题。
“若朝廷减赋,地方却以杂派补回,策论里该骂地方,还是该改制度?”
众人沉默。
又一次,他问:“商路不通,物价上浮,是奸商牟利,还是官道、关卡、税课共同推高?”
又没人说话。
王立看他:“你有问题就说完整。”
李牧之低头翻书:“说一半就够了,他们自己想。”
王立道:“你这是偷懒。”
李牧之道:“你这是嫉妒我省力。”
钱三则成了计时的人。
每次一个议题超过半个时辰还没有结论,他就拍桌子。
“时间到,结论呢?”
第一次,他拍得太响,吓得一个学生墨滴到纸上。
那学生怒道:“钱兄,我正要说到关键处。”
钱三道:“半个时辰都没到关键处,那关键处是不是迷路了?”
众人一愣。
李牧之笑出了声。
王立看了钱三一眼:“这句有用,以后继续。”
钱三精神大振。
从那以后,石桌旁再没人敢绕太远。每个人说话前,都要先想想能不能在钱三拍桌前落到实处。
傍晚时,各自收尾。
错题归错题,例材归例材,好句另抄。王立不许他们只抄漂亮话,必须写清楚漂亮在哪里,能用在什么题上。
方惟有一日问:“王立哥,你当初院试怎么备考经义?”
王立正在洗笔,闻言道:“把经义当案子看。”
方惟愣住:“案子?”
“找每一句话的前因后果,找出题人想要的那个答案,再用比他更准确的方式说出来。”
方惟沉默很久。
“我以前都是背的。”
王立道:“背不是错。但背了不会用,只是多占了脑子的地方。”
钱三在旁边听得发呆。
李牧之看他:“你别害怕,你脑子里空处还多。”
钱三不服:“我现在也占了不少。”
王立道:“嗯,肉干占一半。”
方惟本来还在沉思,听见这句,没忍住笑了。
钱三看他一眼:“你笑什么?你明日也要被计时。”
方惟立刻收笑。
日子就这样压了下来。
晨起跑,上午经义,下午策论,傍晚收束,夜里自读。
书院里有人说王立在拉小圈子。
也有人说石桌旁那几个人越来越像一群疯子。
直到某日下午,周夫子又端着茶杯路过。
那时方惟正在读一篇策论,题是荒政与赋役。
文章前两段都稳,第三段忽然转到官吏考课,语势拔得很高。
方惟读完,抬头等评。
王立还没开口。
周夫子从旁边走过,只丢下一句。
“策论第三段,逻辑断了。”
他说完便走,脚步没有停。
方惟脸色一白。
王立拿过文章,从头看到第三段。
他看了两遍,把笔放下。
“夫子说得对。”
方惟低声道:“哪里断了?”
王立指着第二段末尾:“你前面讲的是百姓如何被缓征拖成旧债,后面突然讲考课逼官吏征收。中间少了官吏为何不愿缓、为何不敢缓、为何不能缓。”
方惟看着那一段,喉咙动了一下。
王立把整段划掉。
“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