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北疆后,风还是从背后追。
起初是冷风,吹得人耳朵疼。再往南走了七八日,风里终于少了刀子,多了尘土。
钱三把棉袄领子放下一点,长出一口气。
“我活过来了。”
李牧之骑在旁边,慢声道:“你前几日也这么说。”
钱三道:“那几日是嘴活了,今日是人活了。”
赵怀安抱着书箱,低头笑了一下。
王立看着官道前方。
路边有一处驿站,墙皮被风晒得发白,门口拴着几匹驿马。旗杆上挂着半旧的布旗,风一吹,旗角啪地一声响。
他们今日要在这里歇脚,换马,取信。
游历在外,信件不会追着人跑,只能提前约好几个驿点。
若有人要送消息,便托熟人转到驿站,等他们路过时自取。
李牧之先去问房,赵怀安去看马料。
钱三盯着驿站厨房冒出的热气,脚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
王立道:“先取信。”
钱三脚一顿:“信不能吃。”
王立看他:“但你若不取,我能让你少吃一顿。”
钱三立刻转身:“信很重要。我一向尊重文字。”
李牧之回头道:“你尊重的是饭后甜点。”
钱三道:“那也是文明。”
驿站管事翻了半天,从木匣里取出三封信。
一封是周夫子写的。
封皮上只写了四个字。
“还没死吧。”
钱三凑过来看,肃然起敬:“周夫子真关心人。”
王立把信收起来:“他关心的是我有没有少挨骂。”
第二封是王家来的,封口规整,字迹是府中常用书吏的手。大约是王谦让人送来的行程询问。
第三封很薄。
封皮上没有王家印记,只有一行小字。
转庆宁王立亲启。
落款是方书然。
王立的手停了一下。
方书然这个人,胆子不大,嘴很严。能让他转的信,通常不是闲话。
他没有在柜台前拆开。
他拿着信,走到驿站廊下。
廊外有一棵歪脖子老树,树根露出地面,像被路过的人踩得太久。
风从檐下穿过,吹动信角。
王立拆开信。
纸很小。
上面只有两行字。
“查得一名:孙伯龄,吏部侍郎。已有初证,不足使用,待你归来,同议。”
落款,王彦。
王立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字不多。
但每一个字,都不是轻飘飘落在纸上。
孙伯龄。
吏部侍郎。
王彦的三次会试落榜,终于从一团雾里,露出了一张脸。
王立把信折好,放进贴身内袋。
他没有马上回屋。
廊下风不大,却很凉。
驿站里有人搬草料,有人牵马,有人骂驴不走。
那些声音都很近。
可这个名字一出现,很多东西都远了。
金陵商路上的勒索。
李牧之家里被官面力量压着的生意。
王彦会试里那些说不清的流转。
还有父亲王谦这些年在朝中不肯退的那条路。
两条线,搭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不,可能不止两条。
李牧之走了过来。
他手里还拿着刚付过房钱的木牌,看见王立的脸色,脚步慢了一点。
“那封信,是我猜的那个人的消息?”
王立抬眼:“孙伯龄。”
李牧之的手收紧。
木牌被他捏得响了一声。
王立道:“吏部侍郎,确认了。”
李牧之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那个压我爹码头生意的背后人,和这个名字,对得上吗?”
王立道:“可能性很大。”
李牧之盯着他:“你说可能性,就是还不能咬死。”
“对。”王立道,“不能咬死。”
李牧之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
“我现在很想咬。”
王立道:“你牙不够硬。”
李牧之看着他。
王立也看着他。
过了片刻,李牧之道:“我手里有商行账目的线索。王彦有会试阅卷流转的记录。加在一起呢?”
王立道:“加在一起,是两条线。”
李牧之道:“两条还不够?”
“不够。”
王立说得很快。
“拿一个小吏,两条线够。拿一个地方胥吏,两条线也许够。拿一个吏部侍郎,两条线只够让他知道有人在查他。”
李牧之不说话了。
这话不好听。
但是真的。
王立继续道:“更麻烦的是,我们现在不知道他只是顺手做了这些事,还是背后有一张更大的网。若只是孙伯龄一个人,难。若他背后还有人,更难。”
李牧之道:“那还需要什么?”
王立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我的功名够高。”
“第二,证据足够实,实到不能被一句‘捕风捉影’打回去。”
“第三,朝廷里要有人能接这把刀。”
李牧之听到最后一句,眼神动了动。
“你爹?”
王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我父亲能说话,但不能只靠他。王家和孙伯龄有政见冲突,若由王家单独出手,旁人会说党争。”
李牧之道:“那谁合适?”
王立道:“现在不知道。”
李牧之皱眉:“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王立道:“我又不是神仙。我只是比一般人更讨厌装懂的人。”
李牧之点头:“这点我承认,你讨厌自己讨厌得很稳定。”
王立瞥他:“你若想挨骂,可以直接说。”
李牧之把木牌塞进袖子。
“三年后的乡试?”
“嗯。”
“然后会试。”
“嗯。”
“再殿试。”
“若能走到那一步。”
李牧之道:“要多久?”
王立看向廊外的路。
“至少五年。”
李牧之吐出一口气。
“五年。”
这两个字被他说得很慢。
商人家里最懂时间。
银子压五年,能生利,也能烂在仓里。
人等五年,能翻身,也能被踩进泥里。
李牧之道:“你等得了?”
王立道:“等不了也要等。”
李牧之看他。
王立道:“今日就动手,结果只有一个。我们把线索露出去,孙伯龄知道有人查他,然后他剪断线,清掉人。你家的账没了,王彦手里的记录没了,方书然这种传信的人也未必能活得安稳。”
李牧之的脸沉了下去。
王立又道:“我们会死得不一定快,但一定很蠢。”
李牧之道:“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吉利?”
王立道:“能。换个说法。”
他停了一下。
“用五年把这件事做成,比今天出手然后被人彻底压死,要好。”
李牧之靠在廊柱上,半晌没动。
驿站里,钱三端着一碗热汤,正往这边看。
赵怀安按住他的肩。
钱三低声道:“他们说什么?”
赵怀安道:“重要的事。”
钱三道:“那我是不是该过去?”
赵怀安摇头:“不到时候让你知道。”
钱三想了想,端着碗转回去。
“那我先吃。等到时候,我再知道。”
赵怀安看了他一眼。
钱三补了一句:“我这叫听安排,不叫只知道吃。”
赵怀安道:“你最好别解释。”
钱三低头喝汤,不说话了。
廊下,李牧之终于开口。
“我知道。”
王立看着他。
李牧之道:“我等。”
他说得不重。
但比刚才那句“我想咬”更沉。
王立点头:“账留好。人也留好。尤其是你家里知情的账房、船头、管事,别让他们乱说,也别让他们忽然没了。”
李牧之抬眼:“你怀疑孙伯龄会动他们?”
“不是怀疑。”王立道,“是他若够聪明,就会。”
李牧之的嘴角压了一下。
“我会写信回去。”
王立道:“用家常话写,不提名字,不提案子。只说旧账要重新装箱,老账房年纪大了,安排人照顾。”
李牧之看了他一会儿。
“你以前是不是常干坏事?”
王立道:“我以前常和干坏事的人吵架。”
李牧之道:“吵到猝死那种?”
王立面不改色:“差不多。”
李牧之本想怼回去,话到嘴边,又收住。
他看向廊外。
“五年。”
王立道:“五年不算短,但也不算长。”
李牧之道:“对你来说呢?”
王立道:“对我来说,是一条路。”
李牧之没再问。
当晚,他们住进驿站后院。
房间不大,桌子有一条腿短,钱三拿纸垫了半天,最后垫进去一块肉干。
李牧之看见,眼皮跳了一下。
“你用肉干垫桌?”
钱三道:“它硬。”
李牧之道:“它贵。”
钱三立刻把肉干抽出来,吹了吹灰,塞回油纸包。
“差点误伤粮草。”
赵怀安把灯点亮,铺开纸张,准备整理今日行程。
王立坐在桌边,把这一年攒下的线索,在脑中一条条摆开。
孙伯龄。
王彦会试落榜。
江南商路勒索。
李家码头被压。
郑浩和王恪那条暗线。
韩子章那条府学旧账。
北疆仓场里少掉的军械。
这些线未必指向同一个人。
但它们都指向同一个事实。
没有分量的人,看见真相,也只能把嘴闭上。
王立翻开游历笔记最后几页。
他没有写名字。
只写问题。
一,科场流转,需补阅卷、荐卷、封卷环节证据。
二,商路勒索,需补银钱去向、人证、官面往来。
三,军需账目,暂不可动,需待周定北来信或再入北疆。
四,王家内线,郑浩不可惊,王恪不可逼。
五,韩子章,乡试前后再看。
钱三凑过来:“立哥,你写什么?”
王立合上笔记:“写你看不懂的东西。”
钱三道:“那范围很大。”
李牧之道:“难得你对自己判断准确。”
钱三不服:“我现在已经能看懂一些了。”
王立问:“比如?”
钱三想了半天:“比如你们现在都不高兴。”
房里静了一下。
赵怀安看向钱三。
钱三挠头:“我说错了?”
王立把笔记压进书箱,和《官学、义学旧例》放在一起。
“没错。”
钱三松了口气。
王立道:“所以明天开始,赶路少废话,多背书。”
钱三那口气又卡住了。
“为什么不高兴的是你,受苦的是我?”
王立道:“因为你最好欺负。”
李牧之点头:“这句也没错。”
赵怀安忍住笑:“我明日陪你背。”
钱三看向他,感动了一半。
王立补了一句:“他背一遍,你背三遍。”
钱三的感动当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