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又行了四日。
河道渐渐变窄,又渐渐变多。
岔水像织出来的线,一条接着一条,从村舍旁绕过,从桥洞下穿过,再汇入更宽的水面。岸边水草长得密,渔船来往不绝。撑篙的汉子赤着脚,船尾挂着鱼篓。
偶尔有妇人蹲在石阶上洗衣,木槌落下,水花一片片散开。
钱三趴在船舷边,看了很久。
他道:“立哥,这里的房子怎么都这么白?”
李牧之正在翻一张江南商路图,头也不抬。
“南方潮,墙面涂石灰,防潮,也显亮。”
钱三想了想。
“那咱们庆宁府怎么不涂?”
王立道:“因为庆宁府没这么潮。”
钱三点头。
“这话很对。”
李牧之抬眼看他。
“这种话也需要你确认?”
钱三道:“我确认一下,显得我在思考。”
赵怀安笑了一下,把笔记翻到新页。
钱三又看向河道。
“这里的河怎么这么多?”
王立道:“水网密。”
“鱼也多?”
“应当多。”
“鸭子也多?”
李牧之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你是不是已经想到锅里了?”
钱三很坦然。
“江南这么远,我总得找点实材。”
王立合上地方志,看着他。
“你今日游历笔记写了多少字?”
钱三慢慢转头。
赵怀安把笔递过去。
钱三接过笔,叹了一口气。
“江南的风景,忽然就沉重了。”
李牧之道:“写吧。你若只写鸭子,周夫子能隔着千里骂你。”
钱三回舱写字。
半个时辰后,他写下一行。
“江南水多,屋白,鱼多,鸭子前途广大。”
赵怀安看见后,沉默片刻,把纸推回去。
“前半句能留,后半句删了。”
钱三有些不舍。
“这也是见闻。”
王立道:“这是食欲。”
钱三默默删了。
午后,金陵城影终于出现在水面尽头。
先是远处一片城墙,再是密密的船桅。
河埠边人声极盛,挑夫扛着麻包穿行,船夫高声报号,茶摊旁坐满了赶路人。
与庆宁府不同。
庆宁府是稳的,城墙厚,街巷直,像一位端着架子的老官。
金陵却是活的。
水在城边走,人沿水边行。白墙黛瓦连成片,楼阁临河,桥上车马不停,桥下小舟穿梭。
连风里都有米酒、脂粉、墨香和鱼腥混在一起的味道。
钱三站在船头,半晌没说话。
李牧之看他。
“晕船晕傻了?”
钱三摇头。
“我在想,若我爹娘看见这里,肯定说这地方费钱。”
王立道:“你爹娘说得大概没错。”
船靠岸后,李牧之家中提前安排的人已经等着。
两个伙计穿着短褂,见李牧之下船,立刻上前行礼。
李牧之摆手。
“客栈安排好了?”
伙计道:“少东家,文庙附近的青柳客栈,二楼四间房,后院还能放行李。”
钱三听见“四间房”,眼皮跳了一下。
“贵不贵?”
伙计看向李牧之。
李牧之道:“不算贵。”
钱三放下心。
王立看了李牧之一眼。
“不算贵,是你家的说法。”
李牧之笑了一声。
“你若想听实话,我可以换一个说法。”
钱三立刻问:“多少?”
李牧之道:“一日二两八钱。”
钱三差点把包袱放地上。
“我们住的是客栈,还是住进了银库?”
李牧之道:“金陵文庙附近,这个价算干净。”
钱三悄悄凑到王立旁边。
“立哥,李牧之家里到底有多少银子?”
王立道:“他家跑漕运,商路过半个江南,你算不出来。”
钱三想了一会儿。
“那我以后出门都跟他一起。”
王立看他。
“你现在不就是?”
钱三恍然。
“我已经过上好日子了。”
李牧之听见了。
“你若再把饼渣掉我箱子里,好日子今晚结束。”
钱三立刻把饼袋抱紧。
青柳客栈离文庙不远,门脸不大,里面却收拾得细。
楼梯擦得干净,栏杆上挂着竹帘,后院还有一口井。
掌柜四十多岁,脸圆,眼亮,说话带着金陵口音。
“四位相公从北边来?”
王立道:“庆宁府。”
掌柜眼睛一亮。
“庆宁府今年出了个院试案首,听说很会写策论,还告过主考官。”
钱三一听就想挺胸。
王立伸手按住他的包袱带。
钱三把胸又收了回去。
李牧之笑道:“掌柜消息灵。”
掌柜道:“金陵靠水吃饭,也靠消息吃饭。读书人的事,传得快。”
他把房牌递来,又多看了王立一眼。
“几位若是赶巧,三日后文庙东边有一场文会。”
“江南几家书院的学生都会去,本地士绅也会到场。外地读书人也能报名。”
赵怀安抬头。
“文会比什么?”
掌柜道:“先辩题,后策论。若写得好,书坊会抄录刊行。若辩得好,文社会邀名。”
钱三低声问:“邀名是什么意思?”
李牧之道:“就是让人记住你。”
钱三更低声道:“那若说错话呢?”
王立道:“也会让人记住。”
钱三闭嘴了。
掌柜笑道:“金陵文风盛,外地相公若有本事,倒是能一日成名。”
王立接过房牌。
“报名在何处?”
掌柜道:“文庙东街,青藤文社门口,明日开始登记。”
李牧之看向王立。
“去吗?”
王立道:“去。”
李牧之挑眉。
“你答得这么快?”
王立把房牌收好。
“周夫子说,游历要见真正有分量的对手。”
赵怀安道:“江南士林不好对付。”
王立道:“对付不了,才有意思。”
钱三听得有些热。
“立哥,那江南才子,你准备怎么跟他们谈?”
王立道:“先听,后问,看他们真正的水平在哪里,再决定怎么说。”
钱三疑惑。
“这不像你的风格。你平时都是先说。”
王立看向窗外的文庙飞檐。
“在庆宁府,我知道对手的底细。在这里,我先看。”
李牧之合上扇子。
“难得。你终于学会不先拔刀了。”
王立道:“刀不拔,也能磨。”
李牧之沉默片刻。
“这话听着更危险。”
安顿行李后,四人出门。
王立带着地方志,沿街一处处对照。哪里是旧贡院遗址,哪里有前朝书院,哪里曾有水患改渠,他都在纸上标了。
赵怀安跟在旁边,看得认真。
他忽然停在一处桥头。
桥下几条小船排队入河,船上装着米袋和书箱。
桥边有人专门收停船钱,木牌上写着数额,旁边还贴着官府告示。
赵怀安道:“这里也收费。”
王立看了一眼。
“有告示,有数额,有名目,也有章。”
赵怀安点头。
“和青石渡不同。”
王立道:“对。规矩可以收钱,私手不能。”
钱三在旁边听见,赶紧掏出笔记。
“规矩可以收钱,私手不能。”
李牧之瞥了一眼。
“这句倒像人写的。”
钱三很认真。
“因为是立哥说的。”
王立道:“你可以不写后半句。”
钱三又默默划掉了。
走到文庙附近,书坊忽然多起来。
一整条街,木架上摆满书册。有经义,有时文,有历年策问,也有各家书院讲义。
还有几家书坊门口挂着牌子,写着“代抄佳文”“新刊文会录”“江南名士点评”。
王立站在一家书坊前,停了很久。
书坊伙计眼尖,立刻迎上来。
“相公要看乡试策问,还是要看名家批文?”
王立道:“近十年江南乡试策问,有没有合订本?”
伙计笑得更热络。
“有。还有三家评注本,金陵本、姑苏本、徽州本。价钱不同,批法也不同。”
李牧之看了王立一眼。
“江南读书人的钱,也挺好赚。”
伙-计笑容不变。
“读书人花钱买前程,不寒碜。”
李牧之点头。
“这句话会做生意。”
王立买了两册,又看向旁边几块文社招牌。
青藤文社。
白鹭文社。
半山诗社。
招牌不大,门口进出的读书人却不少。
有些穿绸,有些着布,三五成群,低声争论。
话里时不时飘出“田赋”“漕运”“取士”“边饷”几个词。
钱三看着他们,声音压低。
“他们平日不吃饭吗?走路也说这些?”
李牧之道:“你走路也说吃的。”
钱三想了想。
“那倒公平。”
王立把几家文社的位置记下。
“明日我来这里看看。”
赵怀安道:“我同你来。”
李牧之道:“我去货行。”
钱三立刻道:“我找吃的。”
三人同时看他。
钱三补了一句。
“顺便观察民生。”
王立点头。
“这个理由可以用。”
钱三松了一口气。
他的民生很快有了着落。
巷口有一家小摊,热气往外冒。
摊主揭开锅盖,鸭血、粉丝、豆腐果在汤里翻着,香气一下冲出来。
钱三脚步钉住。
“江南不虚此行。”
李牧之道:“你刚到半日,就敢下结论?”
钱三道:“有些事不需要太久。”
四人坐下,各要一碗。
钱三吃完第一碗,看着空碗,很是克制。
赵怀安道:“想吃就再要。”
钱三看向王立。
王立道:“你看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你的肚子。”
钱三立刻招手。
“再来一碗。”
李牧之慢慢喝汤。
“你若把游历笔记也写得这么积极,周夫子能少骂你三句。”
钱三道:“他老人家骂我,说明还惦记我。”
王立道:“你这想法很适合挨骂。”
钱三低头吃粉。
“那我先吃完再挨。”
傍晚回客栈时,金陵城灯火已起。
秦淮方向隐约有丝竹声,隔着几条街传来,不清楚,却热闹。
客栈楼下坐着几桌读书人,正议论三日后的文会。
“听说顾辞会来。”
“金陵院试案首那个?”
“正是。他那篇论取士文章,白鹭书院的先生都夸过。”
“外地来的也报名了不少,明日怕是热闹。”
王立上楼的脚步停了一下。
顾辞。
这个名字,他第一次听见。
李牧之也听见了,低声道:“金陵案首。”
钱三道:“和立哥一样?”
李牧之道:“一样是案首,不一样的是地方。”
钱三看向王立。
“那你们谁厉害?”
王立道:“没见过,不知道。”
钱三不满意。
“你以前不会这么说。”
王立推开房门。
“所以我以前没来江南。”
当晚,四人各自在房中整理笔记。
这是周夫子定下的规矩。
每日所见,不管长短,都要写。不能只写风景,不能只写吃喝,要写人、地、利、害。
钱三在隔壁抓耳挠腮,写一会儿叹一声。
赵怀安写得慢,却稳。他把桥头收费、书坊分类、小摊价格都列了出来。
李牧之写的是商路。他记录了金陵丝绸、米粮、书册、客栈价格,还在旁边标了几家李氏铺子可用的门路。
王立写得最多。
他写白墙,写水网,写文庙书坊,写文社门口那些读书人的眼神。
写完后,他看了一遍,删掉三分之一。
周夫子若在,大概会骂他眼睛刚睁开,嘴就想替天下盖棺。
王立把剩下的又读了两遍,最后在末尾写了一行。
江南不是一处地方,是一张网。书坊卖文章,文社养名声,士林定高低。入网之前,先看线从哪里牵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