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茶已经备好。
是王谦平日自己喝的雨前茶。
管家把茶盏放下,退得很快,连门都带得比平时轻。
王立坐在椅上,背挺得直。
王谦坐在案后,手边放着一卷礼部文书,却没有翻。
两人隔着一张案。
以前王立进这间书房,站着的时候多,坐着的时候少。
坐下也不是谈话。
是等骂。
今日不同。
王谦看了他一会儿,先开口。
“复核的事——”
王立抬眼。
王谦停了一息,像是在找一个不太顺口的词。
“你做得不错。”
王立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这句话若从周夫子嘴里说出来,后面多半接一句“但你字还是丑”。
若从王彦嘴里说出来,后面多半接一句“但韩子章记仇”。
可这是王谦。
王谦这辈子夸人,像礼部发银子。
流程长,数额少,还容易被扣。
王立把茶盏放稳。
“谢父亲。”
王谦端起茶,喝了一口。
然后又补了一句。
“但以后别再做了。”
王立:“……”
这才对。
刚才那句夸奖,果然是意外。
王立看着他:“为什么?”
王谦没有立刻答。
他把茶盏搁下,杯底碰到桌面,声音很轻。
“你知道韩子章在府学系统扎了多少年根?”
王立道:“知道一些。”
“你不知道。”
王谦看着他,“府学教谕、训导、教习、书吏、誊录房、各县书院荐名,哪一处没有他熟人?”
“你这次赢,是因为他留下了痕迹,也是因为学政愿意按律查。”
王立没反驳。
王谦继续道:“你翻了他的面子。他这次忍了。因为复核合规,学政盖印,他不能不忍。”
他说到这里,声音沉了些。
“可下一次,他未必还会把痕迹留在纸上。”
王立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话,他想过。
可从王谦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王谦是礼部侍郎。
他见过的规矩,比王立读过的书还多。
也见过规矩底下那些不写在纸上的手。
王谦道:“院试,乡试,荐评,风评,书院名声,考前传言。想让一个考生难受,不一定要在卷子上动手。”
王立点头:“儿子明白。”
王谦看了他一眼。
“你未必明白。”
王立:“……”
王谦道:“同样的招数,用一次,是聪明。用两次,是莽撞。”
王立这回没有顶嘴。
“儿子记住了。”
王谦眉头动了一下。
他似乎没想到王立这么快就认。
若换从前,王立至少要抓住“聪明”和“莽撞”两个词,辩到茶凉。
书房里静了片刻。
王谦换了话题。
“你打算什么时候准备院试?”
王立道:“已经开始了。”
王谦道:“怎么安排?”
王立想了想:“明年秋天院试。这半年,书院苦读为主。经义补根底,策论补厚度,字也要练。”
王谦听到最后一个字,终于点头。
“字是该练。”
王立看他:“父亲可以说得委婉些。”
王谦道:“你字委婉吗?”
王立闭嘴。
父子之间难得达成一次有效互伤。
王谦又问:“只在书院?”
王立道:“不全是。”
王谦抬眼。
王立道:“可能去江南游学一段时间。”
“游学?”
王谦眉头动了,“谁的主意?”
王立面色不变:“周夫子提过。”
他说的是实话。
只是不完整。
苏婉清给了地图,苏老尚书有白鹿书院旧交,这些暂时不用放到桌面上。
王谦看着他。
王立坐得很稳。
王谦没再追问。
“江南文风盛,书院多。你文风犀利有余,厚度不足。出去走走,见见不同学派,对策论有好处。”
王立着实意外。
他本以为王谦会先训一句“不务正业”。
没想到,王谦竟同意了。
王谦道:“但游学不可太久。”
王立道:“儿子也这么想。”
“三个月为限。”
王谦拿起案上一张空纸,“回来后,全力备考院试。”
王立点头:“是。”
王谦提笔写了几个字,又搁下。
“银子的事,我让管家备。”
王立看着他。
这一次,他是真的停住了。
王谦第一次主动给他备求学的银子。
从前柳姨娘给他塞碎银,都是偷偷的。
母亲怕人看见。
他也怕母亲为难。
而现在,王谦坐在书房里,平静地说,银子我让管家备。
这句话比“府试第四”还不容易。
王立起身,拱手。
“谢父亲。”
王谦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
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端茶。
“坐下。”
王立又坐下。
王谦道:“游学不是出去游山玩水。你若真去江南,要带着题去。”
王立道:“什么题?”
王谦看向案上的礼部文书。
“江南书院为什么能兴?地方学政为什么常出名士?富庶之地的文教,与贫寒之地的文教,有何不同?”
王立眼神动了一下。
王谦继续道:“你策论里写取士重门第、轻寒素。话没错,但还不够。”
王立没说话。
王谦道:“你要知道,为什么会重门第。为什么寒素难出头。不是一句考官偏心就能说清。”
这话很重。
也很准。
王立心里那点轻松收了起来。
他之前擅长找错。
谁错,错在哪,如何反击。
这是他的长处。
可院试之后,再往上走,光会找错还不够。
要能拆病根。
要能开药方。
王谦看着他:“你若只会骂人,将来最多做个锋利的御史。”
王立道:“御史不好吗?”
王谦冷声:“你先考上再挑。”
王立点头:“有理。”
王谦被他噎了一下。
这小子现在认错认得很快。
快得让人不习惯。
王谦又道:“若能看见制度背后的利害,你的文章才有厚度。”
王立沉默片刻,认真拱手。
“儿子受教。”
这一次,他没贫。
王谦看了他一眼,神色缓了半分。
书房里又静下来。
外头天色已暗,廊下掌了灯。
王谦翻开文书,像是话已经说完。
王立等了几息,起身。
“若父亲无事,儿子告退。”
王谦没有抬头。
“嗯。”
王立行礼,转身往外走。
手刚碰到门边,身后忽然传来王谦的声音。
“王立。”
王立回头。
王谦坐在案后,半边脸在灯下,半边脸隐在书架阴影里。
“你那篇策论。”
王立看着他。
王谦停了一下。
“‘选才重于门第而薄于寒素’。”
王立没接话。
王谦的声音比刚才低。
“写得不错。”
王立站在门口,看了父亲三息。
这一次,他没有怀疑自己听错。
王谦也没有立刻补一句“但”。
这很难得。
难得到王立一时竟找不到话怼。
最后,他笑了一下。
“多谢父亲。”
王谦低头翻文书。
“去吧。”
王立转身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合上。
回廊里有风。
月光从檐角落下来,照在青石地砖上。
阿福等在廊下,见他出来,赶紧凑上来。
“少爷,老爷今日没骂您?”
王立道:“骂了。”
阿福一愣:“小的怎么没听见?”
王立道:“他骂得比较有学问。”
阿福挠头。
他想了想,又道:“可少爷,您今日出来,怎么好像在笑?”
王立收了表情。
“看错了。”
阿福小声道:“小的眼神挺好的。”
王立看他:“你月钱也挺好的。”
阿福立刻低头:“小的什么都没看见。”
王立满意点头。
“孺子可教。”
两人往柳姨娘院里走。
走到半途,王立回头看了一眼书房。
灯还亮着。
那盏灯以前像审讯。
今日像家里的灯。
书房内。
王谦仍坐着。
案上的文书一页未翻。
管家进来收拾茶盏,见他没动,小心开口。
“老爷?”
王谦回过神。
“嗯。”
管家把王立用过的茶盏收起,又低声道:“四少爷今日稳重了许多。”
王谦没有说话。
管家以为自己多嘴,正要退下。
王谦忽然问:“你觉得四郎像谁?”
管家一怔。
“像?”
王谦看着门口。
许久后,他低声道:“像我年轻的时候。”
管家抬头,眼里闪过讶色。
王谦自嘲地笑了一下。
“只是我当年没他那张嘴。”
管家低着头,不敢接。
王谦又道:“也没他那股不肯低头的劲。”
他说完,自己也沉默了。
年轻时的王谦,也曾看不惯门第,也曾写过锋利文章。
后来入了礼部,见多了规矩,做多了权衡,棱角便慢慢收了。
收着收着,有些话就不说了。
有些事也不碰了。
可王立不一样。
那孩子像一块刚从石头里敲出来的玉。
硌手。
却亮。
王谦摆了摆手。
“去备五十两银子,另取两套结实些的行装。不要太张扬。”
管家躬身:“是。”
“还有。”
管家停住。
王谦道:“送到柳姨娘院里,别走公账上那些嘴碎的人。”
管家心头一动。
“老奴明白。”
当夜,王立在柳姨娘院里住下。
屋子还是从前那间。
床不大,被褥却晒过,有阳光的味道。
柳姨娘亲自给他铺床,又把汤婆子塞到被里。
王立坐在床边:“娘,现在还没入冬。”
柳姨娘道:“夜里凉。”
王立道:“我在书院没这么娇气。”
柳姨娘看他:“书院是书院,家里是家里。”
王立闭嘴。
这句话无法反驳。
他在律例里找不到对应条款。
小翠在旁边笑:“四少爷也有说不过的时候。”
王立道:“我这是尊老爱幼。”
柳姨娘轻轻拍了他一下:“又胡说。”
这一拍不疼。
王立老实受了。
夜深后,院里安静下来。
小翠熄了外间的灯。
柳姨娘又来看了一次被角,才回自己屋。
王立躺在床上,看着顶上的旧木梁。
木梁上有一道浅痕。
原身小时候拿木剑乱戳,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