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卷房的灯,亮了三夜。
府学后院门窗紧闭,外头守着差役。
院里没人敢大声说话,连送茶的小吏进门时,都把脚步放得极轻。
程训导坐在长案旁,眼底布满血丝。
他面前摊着一份评分表。
乙排,第七号。
帖经墨义,无错漏。
八股两篇,格式严整,破承转合皆稳。
策论一篇,立意高,章法清,对策切实。
程训导把朱笔蘸了蘸,在综合评定一栏落下两个字。
甲上。
写完,他又看了一遍。
没改。
不是他偏袒。
这卷子若不是甲上,那今年府试至少有一半甲等都该撕了重判。
旁边的于训导也在看同一号卷的副本。
于训导年纪比程训导大些,跟在韩子章身边多年,平日说话最稳,办事也最会看风向。
他看完卷子,沉默片刻,提笔写下。
甲中。
程训导眉头一皱。
甲上和甲中,中间差的不是一笔朱砂。
是名次。
他抬头看向于训导:“于兄,这份卷子,甲中?”
于训导把笔搁下:“策论锋芒太露。”
程训导道:“题问选才取士之法,他答回避、复核,并未离题。”
于训导看了他一眼:“不离题,不等于合宜。”
程训导手指压在卷边上:“若这种卷子只评甲中,那何为甲上?”
于训导端起茶,吹了吹:“沈家那份。”
程训导没接话。
沈明远的卷子,他也看过。
好。
的确好。
八股稳,策论正,字也漂亮。
可若只论策论,乙排第七这份,更有筋骨。
于训导放下茶盏:“程兄,文章评等,不只看文章。”
程训导看着他。
于训导不再说。
阅卷房里,纸页轻响。
程训导忽然觉得这屋子有些闷。
半个时辰后,所有有分歧的卷子,被送到韩子章面前。
韩子章坐在主位,袖口压得平整。
他面前摆着两份评分。
乙排第七。
甲上。
甲中。
韩子章没有立刻落笔。
他又翻开那份策论。
开头三行,他已经看过不止三遍。
“教化之本,在使人明理;选才之要,在使贤者出。二者相辅相成,不可偏废。然当今之世,教化偏于文辞而轻于实务,选才重于门第而薄于寒素,是本末之倒也。”
准。
太准。
准得让人不舒服。
往下看,礼、义、法、耻并列,章法不乱。
再往下,不以门第论英才,不以浮文掩真知。
最后那一句,韩子章看得最久。
“考官亲属同场,应明其回避之法;士子疑有误黜,应许循章复核。非为纵人争讼,乃为使取士之道可信。”
韩子章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三下。
程训导站在下首,没有说话。
于训导垂着眼,也没有说话。
韩子章合上卷子。
文章好不好?
好。
这点他心里清楚。
可越好,越不能让它太好。
王立若拿甲上,三场合算,至少前五。
若进前五,这篇策论就不只是文章。
会被传。
会被抄。
会被那些自以为怀才不遇的寒门学子奉成凭据。
到那时,人人都谈复核,人人都问回避,府学还如何安静?
规矩是用来约束人的。
不是给人拿来敲门的。
韩子章提起朱笔。
程训导的眼皮蓦地一跳。
朱笔悬在评定栏上方,停了片刻。
最后落下三个字。
甲上下。
不是甲上。
也不是甲中。
程训导嘴唇动了动。
韩子章抬眼:“程训导有话?”
程训导低头:“下官无话。”
韩子章把卷子推到一旁:“此卷有才气,也有浮躁。取其中,正合适。”
于训导立刻道:“大人评得公允。”
程训导看了于训导一眼。
这话说得很快。
快得像早就等着。
名次拟定时,沈明远稳居第一。
两位阅卷官皆评甲上。
八股甲上,策论甲上,帖经墨义无错。
无可争议。
后面几名,多是府中世家子弟,文章稳,出身也稳。
稳得让人挑不出错,也稳得让人看不见刺。
乙排第七的名字被排进去时,韩子章看了许久。
第九。
这个位置,很巧。
不低。
谁也不能说他故意打压。
也不高。
够让那篇策论失去传抄的资格。
韩子章合上名单。
“呈学政大人审核。”
程训导接过名册,双手微顿。
韩子章看着他:“程训导。”
程训导抬头。
韩子章道:“府试取士,重在安稳。文章再好,若心性太急,将来入仕,也未必是好事。”
程训导低声道:“下官记下。”
他拿着名册退出去。
夜风吹到廊下,他才发现掌心有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阅卷房。
灯还亮着。
里面的人,都在规矩里坐得很端正。
只是有些规矩,坐久了,便看不见人。
消息传到松山书院时,是第二日午后。
方书然一路从城中赶回来,鞋边沾着泥。
钱三正在院里劈柴,见他脸色不对,斧子差点砍偏。
“方兄,出事了?”
方书然没答,径直进了寝舍。
王立正坐在桌前看《大靖科制沿革考》。
李牧之在旁边算账。
赵怀安拿着书,却一页没翻。
方书然进门第一句便是:“拟榜有风声了。”
屋里静了。
李牧之抬头:“沈明远?”
“第一。”方书然道。
李牧之点头:“这不算风声,算常识。”
赵怀安问:“立哥呢?”
方书然看向王立:“不在前五。”
钱三刚进门,听见这句,柴都忘了放下。
“不在前五?!”
李牧之脸色沉了:“确定?”
方书然摇头:“不是正式榜。府学里透出来的,说乙排第七约在第八到第十之间。”
赵怀安急了:“怎么可能?立哥三场都稳,策论又写得那么好。”
钱三也道:“就是!立哥那文章我虽然没看懂,但我听你们说过,肯定厉害。”
李牧之看他:“你这句证词,堂上没人敢收。”
钱三闭嘴。
王立从头到尾没说话。
他只是把手里的书翻过一页。
方书然看着他:“你不意外?”
王立道:“意外什么?韩子章终于学会装体面?”
李牧之冷笑:“第八到第十,这位置真干净。”
王立点头:“不低到能让人喊冤,不高到能让人服气。韩大人这手,像极了欠债还半吊钱。”
钱三问:“半吊钱是什么意思?”
李牧之道:“就是够恶心人,不够告官。”
赵怀安看向王立:“立哥,如果真被压了怎么办?”
王立合上《科制沿革考》。
他起身走到书箱旁,打开箱盖。
柳姨娘缝的笔袋放在最上面。
苏婉清送的墨盒在旁边。
钱三那张皱巴巴的红符,夹在一本厚书里,只露出一点边角。
王立把那本书取了出来。
《大靖文教律例汇编》。
他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
纸角被翻过很多次,已经有些软。
王立指尖停在一行字上。
“府试已定名次,若士子疑其卷有误黜、错判、徇私者,可具状请复核。由学政衙门查验原卷、评语及阅卷次第。”
赵怀安凑近看,呼吸慢了下来。
李牧之也站起身。
方书然眼睛亮了:“评语及阅卷次第?”
王立道:“对。不是只看卷子。还看谁评的,怎么评的,前后差在哪里。”
李牧之立刻明白:“若有人给甲上,有人给甲中,中间就有痕迹。”
王立看他:“你今日聪明得像没考完。”
李牧之冷笑:“你今日嘴还这么欠,说明没被气死。”
钱三听得半懂不懂:“那我们现在去告?”
王立把书合上。
“不急。”
赵怀安道:“为何?”
王立道:“风声不是榜。没放榜之前,名次还没落地。现在闹,叫捕风捉影。”
方书然点头:“而且会打草惊蛇。”
钱三急道:“那就这么等?”
王立看向窗外。
院子里风吹过,桌上几张旧稿轻轻翻动。
“等放榜。”
他语气平稳。
“看看他压到什么程度。”
赵怀安问:“若只是第九呢?”
王立道:“那就看我的底线。”
李牧之问:“你的底线在哪?”
(前面修改关系,王修是最小的,他是嫡三子,年龄14岁,嫡子排第三,所有儿子中排第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