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王嗣业躺在简陋的木板上,两只胳膊又红又肿,酸痛难耐。
他只是咬着牙默默忍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这时,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王嗣业目光一凛,反手握住床下的刀。
“千户大人,是我!”
王嗣业顿时松了口气。
来者是一个瘦骨嶙峋的家伙,身上带着水手特有的咸腥味道。
他叫谭奇,原锦衣卫旧港宣慰司驻巴达维亚百户,王嗣业的手下。
“这里哪儿还有什么千户大人!大明都亡了!”王嗣业眼中闪过一丝悲痛,“你怎么来了?”
“今天我们船正好靠港马六甲,我一下船就听见华工说,你又被荷兰鬼子整了,所以来看看你!”谭奇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和一个坛子。
油纸包里传来烧鸡的味道,坛子口更是飘来一阵酒香。
王嗣业喉咙不自觉的动了动。
一只烧鸡一坛酒,这可是如今华人过年多享受不到的奢侈待遇。
“来,尝尝!”谭奇撕下一只鸡腿塞到王嗣业手里,屋里没有杯子,索性就对着坛子口喝了一大口。
“痛快!”谭奇将酒坛推到王嗣业面前,王嗣业抓起酒坛,头一仰,澄澈的酒液灌进嘴里。
“确实是好酒!”肚子里有了东西,王嗣业的脸色好了很多。
“千户,要不我去跟管事说说,您也到船上来干活儿?”谭奇劝道,“船上虽然也累,但咱们是国姓爷的商船,至少没人敢欺负咱!”
王嗣业撕咬着肌肉,默默摇头:“我要是走了,马六甲的华人就连个敢说话的人都没了!”
唉!
谭奇无奈,这位千户就是心善。
可话说回来,若非他认可王嗣业的人品,又怎么会一直不离不弃?
“对了,家那边的战况如何?”王嗣业问道。
“唉!”说到这个,谭奇又叹了一声,“还能怎样?一直在拉锯呗!”
“北边,张煌言大人的义军被清狗夺了舟山大本营,现在飘在海上,凉快落脚地都没有!国姓爷想打广州和李定国将军会师,可听说永历皇帝已经被孙可望给架空,天天给李定国使绊子,以至于七月大胜定南王孔有德后的局面白白浪费,如今清狗派了敬谨亲王尼堪率精锐南下,誓要拿下湖南。”
王嗣业将酒坛重重按在桌上,愤怒道:“仗都打到这个份儿上了,永历皇帝那边还在内讧,内讧内讧内讧,咱们汉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悟过来,亡国灭种吗?”
谭奇沉默不语,眼眶泛红。
他们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无法决定大人物们的想法,只能把满腔怒火和不甘,全部化在酒里咽下。
二人你一口,我一口,一坛子酒很快就见了底。
谭奇醉醺醺的拍着王嗣业的肩膀道,“千户大人,咱那些锦衣卫老兄弟们都还在,哪天您要是想做点什么,只要招呼一声,咱们一样操刀子上!”
王嗣业苦笑着摇摇头,他的豪情壮志早就在明军一次次溃坝中,被碾的连渣都不剩了。
想当年,锦衣卫鼎盛时期,不仅仅是大明境内,还有蒙古草原,朝鲜,日本,真腊,占城等三宣六慰,都有锦衣卫的身影,可谓是十六十七世纪,全世界最大最专业的情报组织。
这就这么一手好牌,全部砸在了中枢那群混账王八蛋手里。
如今大明都没了,他一个锦衣卫千户,能做什么?
谭奇看着王嗣业灰败的眼神,摇了摇头,默默离开。
夜晚的海风一激,让他满身酒气散了不少,他搓搓脸,往码头方向走去。
明天一早商船要采购物资,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得赶紧回去。
走了没多远,谭奇突然脚步一顿,隐入墙角黑暗中。
对面,三道摇摇晃晃的身影走来,借着月色和他们手里的灯笼,谭奇看清了对方的脸。
居然是守备队副队长埃力诺和他两手手下。
酒壮人胆,看见埃力诺油腻肥胖的脸,又想到王嗣业受到的羞辱,汹涌的杀意突然涌上心头。
他鬼使神差的抽出随身匕首,将身体藏得更严实。
埃力诺的世界观,被白天普斯慢给他看的信件给彻底击碎了。
他很想说那只是个玩笑,可这件事不仅仅是普斯慢,总督等高级军官,都知道这件事,只有他自己不够格而已。
大明太子!
大明都亡了多少年,大半个国家都被鞑靼人占领,可他们的太子居然出现在了欧洲,还打了个打胜仗,将半个欧洲都捏在了手里。
这他么怎么可能?
精神世界受到冲击的他,只能到酒馆里买醉,期待着等明天起来,发现一切不过是场噩梦。
就在三人转过墙角的一瞬间,一道黑影猛然带着腥风扑来,光芒一闪,埃力诺的脖子就被豁出一道口子,旁边两名手下晕乎乎的,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就被谭奇连续两刀送进地狱。
埃力诺的鲜血喷在谭奇脸上,谭奇猛地一个激灵,呆呆看着三具尸体和手里的刀,冷汗瞬间冒了出来,酒也醒了不少。
艹!
自己这是干了什么?
自己居然在荷兰人的地盘上,杀了荷兰港口守备队副队长?
完了!
这些荷兰人绝对要炸锅,他不怕死,可他怕连累王嗣业和马六甲的华人!
电光火石间,谭奇心里有了主意。
这件事绝对不能让荷兰人知道是他做的,把现场伪装成抢劫杀人,然后把锅扔到那群日本浪人身上,反正那群浪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要做成这件事,他一个人不够,得有人帮忙。
他蹲下身子,开始在荷兰人身上摸索,制造抢劫的痕迹,然后准备去找王嗣业帮忙。
可就在这时,他在埃力诺身上摸到一个牛皮信封。
好奇之下,他打开信封,就着灯笼看去,只是一眼,他的心就像被一双大手给猛然攥住。
他常年在旧港收集情报,虽然对荷兰语不算精通,但也能认个十之七八。
可现在,他在荷兰人的书信里看见了一个绝不应该出现的词:
大明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