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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伯常没有把退伍的事情告诉任何人——除了袁朗和吴哲之外,基地里没有人知道那份申请书的存在。他照常出操,照常训练,照常开会,照常批改训练计划。表面上看起来,他还是那个雷厉风行、不苟言笑的季副大队长。

但熟悉他的人,还是看出了变化。

首先是许三多。

自从伤愈归队之后,许三多就多了一个习惯——每天吃完晚饭后,他会跑到季伯常的宿舍门口转一圈,有时候敲敲门进去坐一会儿,有时候只是在门口站一站,然后就走了。他不说什么特别的话,就是问问明天的训练安排,或者汇报一下中队的情况。

但季伯常知道,许三多是感觉到了什么。

这个人虽然不善言辞,但心思比谁都细腻。他就像一只敏感的猎犬,能嗅到空气中细微的变化。季伯常没有点破,许三多也没有追问,两个人就这样维持着一种默契的沉默。

其次是成才。

成才的反应更加直接。有一天训练结束后,他把季伯常堵在了器材室里。

“季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成才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犀利地盯着季伯常。

季伯常正在整理器材架上的装备,头也没抬:“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们?”

“别装了。”成才说,“你这几天训练的时候老是走神。昨天下午战术推演,你连着犯了两个低级错误——放在以前,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季伯常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人都会有状态不好的时候。”

“不是状态的问题。”成才走到季伯常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是你的魂不在了。”

季伯常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看着成才。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季伯常率先移开了目光。

“成才,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季伯常的声音很平静,“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成才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他转身走出了器材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不管你要做什么决定,别忘了,我跟许三多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说完,他大步离去。

季伯常站在器材室里,手里握着一根训练用的橡胶枪,沉默了很久。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

季伯常开始利用业余时间做一些以前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他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开始在互联网上浏览各种招聘信息。他关注了几个职场类的公众号,阅读了一些关于职业规划的文章。他甚至偷偷下载了一个学习外语的App,每天晚上熄灯后在宿舍里戴着耳机练习英语口语。

这些举动,对于一个即将离开军队、步入社会的人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准备。

但对于一个已经在军队里生活了十几年的人来说,这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那么格格不入。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宿舍的书桌前,面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琳琅满目的招聘信息,忽然感到一阵茫然。

销售经理。项目经理。安全顾问。安保主管。

这些职位名称对他来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他看得懂每一个字,却不明白这些工作具体要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胜任,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想做这些事情。

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短信的内容很简单:

“季队长,我是卫国的妈妈。下周六是卫国的生日,我和他爸想去基地看看他,不知道方不方便?”

季伯常看着这条短信,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拿起手机,回复道:“阿姨,方便。下周六我来接你们。”

发完这条短信,他放下手机,目光落在了书桌抽屉的拉手上。他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小铁盒。他打开铁盒,里面是那两枚带血的铭牌、斯诺登的字条,以及李卫国母亲送给他的那枚红纸平安符。

他拿起那枚平安符,在手心里摩挲了片刻,然后又放了回去,合上了铁盒。

下周去看望李卫国的父母之后,他就要给吴哲一个最终的答复了。

时间,不多了。

周末,季伯常开着一辆军用吉普车,来到了军区招待所。

李卫国的父母已经等在楼下了。阿姨穿了一件深色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眼眶还是有些红肿,但精神状态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不少。叔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香烛和纸钱。

“阿姨,叔叔,上车吧。”季伯常下车帮他们拉开了车门。

车子驶出市区,沿着蜿蜒的山路向基地方向开去。一路上,阿姨坐在后座上,一直看着窗外的风景,时不时地问季伯常一些问题——卫国平时住在哪里?吃饭的食堂是什么样的?训练的地方远不远?

季伯常一一回答,耐心而细致。

车子驶入基地大门的时候,阿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趴在车窗上,贪婪地看着窗外的每一寸土地,仿佛想通过这些景物,触摸到儿子曾经生活过的痕迹。

季伯常把车停在宿舍楼下,然后带着两位老人来到了基地后面的小山上。

两座墓碑静静地矗立在松柏林中,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墓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墓碑前的草地上,摆放着一些鲜花和水果——那是其他战友们前来祭奠时留下的。

阿姨看到墓碑的那一刻,眼泪就止不住了。她快步走上前去,蹲在墓碑前,颤抖着手抚摸着墓碑上那张年轻的面孔,泣不成声。

叔叔站在一旁,默默地流着泪,没有出声。

季伯常退后几步,给两位老人留出了空间。他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们,望着远处的山峦,让两位老人能够不受打扰地和儿子说说话。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阿姨站起身来,擦了擦眼泪,走到季伯常身边,声音沙哑地说:“季队长,谢谢你带我们来。”

“应该的。”季伯常说,“以后你们想来了,随时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们。”

阿姨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季伯常:“这是我腌的咸菜,卫国以前最爱吃的。你拿着,尝尝。”

季伯常接过塑料袋,看着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咸菜疙瘩,鼻子忽然一酸。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谢谢阿姨。”

下山的时候,阿姨走在前面,叔叔跟在后面。季伯常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座墓碑,在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卫国,志刚,你们的父母,我会替你们照顾好。放心吧。”

送完两位老人回到招待所后,季伯常没有直接回基地。

他把车停在路边,一个人沿着一条小河走了很久。河水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色的光芒,河边的柳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他走上一座小桥,在桥中央停了下来,扶着栏杆,看着河水中自己的倒影。

倒影中的那个人,穿着一身橄榄绿的军装,肩章上扛着一杠三星,面容坚毅而沉稳。这是他穿了十几年的形象,是他最熟悉的自己。

但如果他脱下了这身军装,倒影中的那个人,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找到这个答案。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吴哲的电话。

“吴政委,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吴哲的声音响了起来:“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季伯常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坚定地看着远方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太阳,“我的决定不变。”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吴哲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话:“好吧。明天到我办公室来,我们把手续办了。”

“谢谢政委。”

季伯常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回口袋里。

他站在桥上,看着夕阳一点点地沉入地平线,将半边天空染成了绚烂的橙红色。河面上的金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的暗蓝色。

夜幕降临了。

而他的人生,也将迎来一个新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