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七连的清晨,永远是从四点半开始的。
当起床号还有半个小时才会吹响的时候,三班的宿舍里已经亮起了灯。这是一种习惯——钢七连的老兵们用了几年的时间养成的习惯,新兵们则在短短几天内就被迫学会了这个习惯。
季伯常是第一个穿好衣服的人。他把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棱角分明,床单抻得没有一丝褶皱,然后拿起牙刷和毛巾走出了宿舍。走廊里已经有几个老兵在洗漱了,看到他出来,有人点了点头,有人没搭理他。季伯常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完成了洗漱,然后回到宿舍整理内务。
等到起床号吹响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操场上。
晨练是五公里。
一百多号人跑成一个整体,脚步声像是一个人发出来的一样。季伯常跑在队伍中间,呼吸均匀,步伐稳健,丝毫看不出这是一个刚到钢七连第三天的新兵。
但这只是开始。
上午的训练科目是四百米障碍。这是季伯常到钢七连之后第一次参加全连规模的障碍训练。
在新兵连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全连四百米障碍的第一名,成绩是一分三十一秒。但钢七连的标准显然比新兵连高得多——他在新兵连引以为傲的成绩,放在钢七连只能排到中游偏上。
高城亲自站在终点线前掐表。他穿着一身作训服,腰间扎着武装带,手里拿着秒表,目光如炬地盯着每一个冲过终点的兵。
“一分四十一秒!太慢了!你是不是没吃饱饭?”
“一分三十八秒!勉强及格,下次再不进步就别说是钢七连的兵!”
“一分三十三秒!不错,继续保持!”
高城的点评伴随着每一个冲线的士兵,声音洪亮,毫不留情。被他骂的人低着头不敢吭声,被他夸的人也不敢露出半点得意之色——因为在钢七连,被连长夸了就意味着下次会被盯得更紧。
轮到三班的时候,史今走到季伯常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别紧张,按你自己的节奏来。”
季伯常点了点头,走到起跑线上。
哨声一响,他像一头猎豹一样蹿了出去。
百米冲刺,他的步频极快,步幅极大,转眼间就冲到了第一个障碍——矮墙面前。他没有减速,右脚在墙面上借力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双手撑住墙顶,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落地之后几乎没有停顿,继续向前冲去。
接下来的每一个障碍,他都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姿态通过。过独木桥的时候如履平地,爬深坑的时候手脚并用毫不拖泥带水,过高板的时候动作干净利落,匍匐通过铁丝网的时候身体紧贴地面,速度飞快。
当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高城按下了秒表。
全场安静了片刻。
“一分二十五秒。”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一样在障碍场上炸开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钢七连的四百米障碍纪录是一分二十三秒,由一个服役四年的老兵保持。而季伯常,一个下连队仅仅三天的新兵,跑出了一分二十五秒的成绩,直接追平了全连第二的记录。
高城低头看了看秒表,又抬头看了看季伯常。后者正站在终点线旁边调整呼吸,面色如常,甚至连大气都没怎么喘。
高城没有说话。他在新兵连就知道这个兵不简单,今天不过是又一次验证而已。他把秒表收进口袋,淡淡说了一句:“不错,再来一趟。”
“是!”
季伯常转身跑回起点,重新开始。第二趟他跑得更快——一分二十四秒。虽然没有打破纪录,但这个成绩已经足够让在场所有的老兵都闭上了嘴。
高城没有再让他跑第三趟。他看了一眼秒表上的数字,又看了一眼季伯常,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个旁人不易察觉的弧度,然后转身走了。
四百米障碍只是开胃菜。真正让季伯常在钢七连一战成名的,是下午的射击训练。
下午两点,全连拉到靶场。科目是精度射击训练,距离从三百米开始,逐步递增到六百米。
在钢七连,射击是重中之重。作为全团的尖刀连队,钢七连对射手的要求极高——四百米内必须做到指哪打哪,五百米要能保证稳定命中,六百米则是检验顶尖射手的门槛。
高城站在指挥位置上,手里拿着望远镜,目光扫过趴在射击线上的士兵们。他的视线在季伯常的身上停留了片刻——这个兵在新兵连的时候就在五百米距离上打出过满环,他亲眼所见。但今天他要看看,这个兵的上限到底在哪里。
“三百米卧姿有依托,十发,开始!”
命令下达,枪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三百米有依托射击对于钢七连的老兵来说不算什么挑战,大多数人都在九十五环以上。季伯常的成绩很快报了上来——一百环。不出所料。
“四百米卧姿无依托,十发,开始!”
难度提升了一个档次。四百米无依托,考验的是射手的核心力量和控枪稳定性。一些新兵开始出现脱靶,老兵们的成绩也开始分化。
季伯常的成绩依然是——一百环。
高城没有说话,只是朝靶场那边扬了扬下巴。何红涛会意,拿起对讲机:“靶位,准备五百米靶纸。”
“五百米卧姿无依托,十发,开始!”
五百米这个距离,弹道受环境影响极大。今天的天气还算不错,微风,能见度良好,但即便如此,五百米无依托射击依然是对射手综合素质的严峻考验。
钢七连能够在五百米距离上稳定打出优秀成绩的老兵,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大多数人在这个距离上能打到九十环以上就算不错了。
季伯常趴在七号靶位上,调整好呼吸,开始射击。
他的节奏极为稳定,每一枪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像是用节拍器控制着一样。他的呼吸、心跳、扣动扳机的时机,一切都配合得天衣无缝。外界的枪声、风声、报靶员的喊叫声,全都无法穿透他的专注。
十发子弹打完,他站起身,验枪,退弹匣,关保险。
报靶员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了出来:“七号靶,一百环。”
靶场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五百米满环,在钢七连不是没有出现过,但出自一个下连队仅仅三天的新兵之手,这就有些骇人听闻了。
高城放下望远镜,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拿起对讲机:“靶位,准备六百米靶纸。”
此言一出,靶场上顿时安静了下来。
六百米。这个距离在步兵训练中已经属于极限射程了。在这个距离上,子弹的飞行时间超过一秒,弹道下沉明显,风速、温度、气压的任何变化都会对弹着点产生显着影响。整个钢七连,能在六百米距离上稳定打出成绩的,不超过三个人。
所有人都看向了七号靶位。
季伯常重新趴下。他闭了一下眼睛,感受了一下风向和风速——微风,从左侧吹来,大约每秒两米。他睁开眼睛,调整了一下瞄准点,将准星对准了靶心左上方大约一个刻度的位置。
然后他开始射击。
第一发,命中。
第二发,命中。
第三发,命中。
……
他的节奏依然稳定,没有丝毫紊乱。每一枪之间的间隔甚至比五百米的时候还要均匀——因为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调整呼吸和瞄准,但他把这段时间控制得极为精确。
第九发,命中。
第十发,季伯常瞄准了很久。他的呼吸变得很慢很慢,手指搭在扳机上,一点一点地施加压力。然后,在呼吸停顿的那个瞬间,他扣动了扳机。
枪声响起,子弹飞出枪膛,穿过六百米的距离。
报靶员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声音从扩音器里传了出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语气:“七号靶……一百环。”
整个靶场鸦雀无声。
高城站在那里,手里的望远镜举在半空中,一动不动。过了好几秒钟,他才缓缓放下望远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六百米,满环。
这个成绩,在整个钢七连的历史上,能打出的人屈指可数。而这个兵,下连队才三天。
高城大步走向七号靶位。他走到季伯常面前,弯腰拿起了他放在地上的那把八一杠。他拉动枪栓,检查了一下枪膛,然后把枪举起来,透过准星瞄了瞄远处。
“这把枪是你自己校的?”
“是。出厂时的瞄准基线偏右了一点,我重新校准了一下。”
高城放下枪,看了他一眼:“校枪是基本功,做得不错。”
他把枪扔回给季伯常,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六百米满环,全连历史上能做到的人不超过五个。你很好,注意继续保持。”
季伯常握着枪,立正答道:“谢谢连长!”
高城没有再回头,但他的脚步明显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当天晚上的射击成绩汇总中,还有一个人的表现引起了高城的注意。
成才,九号靶位,五百米九十六环,六百米九十二环。
这个成绩放在老兵中也算得上优秀,而出自一个新兵之手,同样令人刮目相看。高城在查看成绩单的时候,目光在成才的名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成才确实是个好苗子。只不过,有季伯常那座大山在前面挡着,他的光芒难免被掩盖了几分。
成才自己也清楚这一点。他拿着自己的成绩单,看了一眼季伯常的方向——季伯常正坐在床沿上擦枪,神情专注,仿佛白天打出六百米满环的人不是他一样。
成才咬了咬嘴唇,把成绩单折好,塞进了抽屉里。他没有说什么,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嫉妒,而是一种不甘落后的决心。
接下来的日子里,季伯常在各个训练科目上全面开花。
五公里武装越野,他跑出了十七分四十一秒的成绩,全连第一。高城在晚点名的时候特意提了一句:“三班季伯常,五公里十七分四十一秒,打破了钢七连近五年来的新兵记录。”全连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季伯常,他站在那里,表情平静,仿佛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手榴弹投掷,他投出了五十九米的成绩,全连第一。负责记录的文书反复确认了三遍才敢把数字填上去——一个新兵投出五十九米,这已经接近全连的顶尖水平了。
单兵战术基础,他的综合评分达到了九十七分,全连第一。考官给出的评语是:“动作标准,意识出色,具备良好的战场感知能力。对新地形、新情况的适应速度极快,是一名极具潜力的战斗员。”
步枪分解结合蒙眼二十九秒,全连第一。史今在班务会上把这个成绩念出来的时候,连伍六一都忍不住挑了挑眉——他自己蒙眼分解结合的最好成绩是三十二秒。
格斗对抗,他在一周之内先后击败了赵猛、刘国梁、孙德胜三名老兵,其中孙德胜是钢七连连续两年的格斗冠军。两人在训练场上交手了整整八个回合,最终季伯常以一个干净利落的十字固结束了战斗。孙德胜拍地认输之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季伯常的肩膀,说了一句:“你小子,是个狠人。”
每一项科目的成绩公布之后,都会在连队里引起一阵议论。到了后来,大家甚至都有些麻木了——仿佛季伯常拿第一已经成为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如果他哪一项不是第一,那才叫新闻。
而成才的表现同样不俗。他的各项成绩均排在全连前列——五公里武装越野第十八分五十秒,全连第七;四百米障碍一分三十六秒,全连第九;手榴弹投掷五十三米,全连第八;五百米射击九十六环,全连第四,仅次于季伯常和两名老兵。在钢七连这一批新兵中,他的综合成绩稳居第二,仅次于那个妖孽一般的季伯常。
高城在一次连务会上提到这两个兵的时候,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这一批新兵里,有两个好苗子。一个是百年难遇的天才,一个是万里挑一的尖子。天才可遇不可求,尖子却是实打实练出来的。两个都要好好培养。”
一个月后的连队月度考核中,季伯常以综合成绩九十八分的成绩排名全连第一。排在他后面的,是两个服役四年的老兵班长和一个服役三年的训练骨干。成才的排名全连第七,在新兵中仅次于季伯常。
消息公布的那天晚上,史今把季伯常叫到了宿舍外面。
月光下,史今靠着墙,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然后说:“季伯常,你来钢七连多久了?”
“一个月零三天,班长。”
“一个月零三天。”史今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吐出一口烟雾,“一个月零三天,你就干到了全连第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季伯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意味着我以后会更难。”
史今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哦?怎么说?”
“因为我成了靶子。”季伯常平静地说,“全连的人都会盯着我,都想超过我。我必须比以前更努力,才能保住这个位置。”
史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在墙上:“你小子,脑子确实好使。你说得没错,你现在就是靶子了。全连一百多号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想把你从第一的位置上拽下来。你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就看你自己了。”
季伯常点了点头:“班长,我明白。”
“行了,回去休息吧。”史今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还有训练。”
季伯常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班长。”
“嗯?”
“谢谢您。”
史今没有说话。月光下,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宿舍。
季伯常站在门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满天的星斗在头顶闪烁,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
全连第一。这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