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密条例抄写事件过去之后，一排的气氛沉闷了两三天。
虽然没有人再当面指责许三多，但那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还是存在的。
许三多自己也感觉到了，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训练和生活，几乎不怎么说话，只是闷着头一遍一遍地练自己的。
季伯常看在眼里，但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有些事情需要时间来消化，安慰和劝解在此时并没有什么实际用处。
他能做的，就是在训练中继续做好自己该做的事，顺便在许三多需要的时候搭一把手。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了几天，新兵连的训练进度推进到了一个新的阶段——射击训练的深化。
按照训练计划，新兵们在经过了初步的枪械理论和瞄准练习之后，将迎来更大强度的实弹射击训练。不再是之前那样每人五发子弹的体验式射击，而是系统的、分距离的、有考核标准的正式射击训练。
这个消息让整个新兵连都兴奋了起来。对于这些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来说，没有什么比打枪更能让他们感受到“当兵”这两个字的分量了。
这天清晨，出操号刚刚吹过，全连就在操场上集合完毕。高城站在队伍前方，一身作训服穿得笔挺，腰间扎着武装带，手里拿着一份训练计划。
“今天的训练内容是实弹射击。”高城的开场白简短而直接，“但不是让你们像上次一样打个五发就完事了。从今天开始，我们要进行分距离的系统射击训练。一百米、两百米、三百米，逐次递进。每一轮都要记录成绩，计入最终的考核评分。”
他的目光扫过全连，在某个方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说下去：“我知道有些人上次打得不错，但那只是碰运气。真正的射击技术，是靠子弹喂出来的，也是靠脑子练出来的。我希望你们每一个人都能认真对待每一次击发，不要把子弹浪费在毫无意义的乱打上。”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大家都知道连长说的是谁——上次打靶，有几个新兵紧张得闭着眼睛乱扣扳机，五发子弹有三发打到了隔壁的靶子上，闹了个大笑话。
“好了，废话不多说。各班组带到靶场，按顺序进行射击！”
靶场位于团部西侧的一片开阔地上，背靠一座小山丘，三面围着铁丝网。射击位上整齐地排列着射击台，前方一百米处竖着一排胸环靶。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靶场上，把靶纸上的环线映得格外清晰。
一班被安排在第二轮射击。史今把十个人带到射击位后面的待命区，让他们席地而坐，等待指令。
“都给我听好了。”史今蹲在队伍前面，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射击的要领，我之前已经讲过无数遍了。现在我再说最后一遍——呼吸要稳，据枪要稳，击发要果断。瞄准的时候，准星、缺口、目标三点一线，在呼气的末端自然击发。不要刻意去扣扳机，不要预判枪响的时间。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十个人齐声答道。
“好。现在放松一下，不要紧张。轮到我们的时候，自然发挥就行。”
说是放松，但真正能做到放松的人没有几个。王帅坐在地上，不停地搓着双手，手心全是汗。李二牛在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诵射击要领。成才的表情看起来还算镇定，但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前方的靶子，眼神里带着一股子跃跃欲试的劲儿。
许三多坐在最边上，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双手交叉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自从上次写信事件之后，他整个人都变得沉默了许多，训练也更加拼命了，但效果并不明显——他的体能和协调性摆在那里，不是光靠拼命就能在短时间内赶超别人的。
季伯常坐在许三多旁边，姿态放松，目光平静。他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实际上是在脑海里模拟射击的过程。他有一种直觉——今天的射击训练，会是他的主场。
“第一组，射击完毕！第二组，进入射击位！”
轮到他们了。
季伯常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跟着队伍走向射击位。他走到第三个射击位前站定，看了一眼面前摆放着的五发子弹——黄澄澄的铜壳，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拿起一发子弹，在指尖捻了捻，感受着金属的质感和重量，然后熟练地压入弹仓。
他的动作流畅而自然，没有任何多余的步骤。旁边的许三多还在跟第一发子弹较劲——他的手又在发抖了，试了好几次才把子弹压进去。
“卧姿装子弹！”
季伯常趴下，将枪托抵在肩窝里，脸颊贴上枪托。他的身体与步枪融为一体，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射击而生的。他的呼吸放缓，心跳平稳，目光透过缺口孔和准星，锁定了前方的靶心。
一百米的距离，在他的视野里清晰得像是触手可及。
“自行瞄准，自行击发！”
季伯常没有急于开枪。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身体进入最稳定的状态，然后在一次呼气即将结束的瞬间，轻轻地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响起，枪托在他的肩膀上轻轻一撞。他没有去看结果，而是迅速拉动枪栓，退出弹壳，推入第二发子弹，再次瞄准。
“砰！”
第二发。
“砰！”
第三发。
“砰！”
第四发。
“砰！”
第五发。
五发子弹，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内全部打完。季伯常放下枪，站起身来，面色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报靶的结果很快通过旗语传递了回来。
史今站在射击位后方，举着望远镜看着前方的靶子，然后放下望远镜，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他转过头，看了季伯常一眼，没有说话，但在他的眼神里，分明带着一丝惊讶和赞赏。
“季伯常，五十环。”
这个结果在预料之内，但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让一班的人小小地骚动了一下。
“又是满环？上次也是满环吧？”
“这家伙是怪物吗？这才第二次打实弹啊！”
“我打了四十二环，以为自己已经很牛逼了，结果人家直接满分……”
成才站在旁边，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他打了四十六环，这个成绩在一班里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但跟季伯常的五十环一比，差距立刻就显现出来了。他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但握着枪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许三多的成绩依然惨淡——五发子弹，总共二十三环。比上一次进步了六环，但这个成绩在全连依然属于垫底的水平。他听到季伯常的成绩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
“季伯常，你真厉害。”他小声说。
季伯常看了他一眼：“你比上次进步了六环，这也是进步。”
许三多摇了摇头：“六环算什么，跟你差远了。”
“不要跟别人比，跟自己比就行了。”季伯常说，“你每天都在进步，这就够了。”
许三多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第一轮的百米射击结束之后，全连的平均成绩统计出来，一班的总体排名在全连中等偏上。史今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但他更关注的是季伯常的表现——连续两次打出满环，这已经不是运气能够解释的了。
他把这个情况报告给了高城。
高城正在靶场边上巡视，听到史今的报告，停下脚步，眉头微微一挑：“又是五十环？”
“是的，连长。”史今说，“五发子弹，全部命中靶心。我亲眼看着打的，没有任何问题。”
高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去，把靶子移到两百米的位置。”
史今愣了一下：“连长，你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