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田忠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坚信,日本的工业底蕴远胜于对方。
短跑或许会输,但马拉松,YKK才是最后的赢家。
与此同时, 荃湾。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过工业区。
唐仲源牵着妻子宋巧玲的手,漫步在青山道上。
眼前矗立着两座宏伟的厂房,那是由堂兄唐炳源一手建立的南海纺织厂。
在这条街上,除了南海纺织,还有长江实业和东方纺织。
它们都是二战后最早一批扎根荃湾的大型制造企业,气势磅礴。
看着那些高耸的烟囱和繁忙的装卸区,唐仲源不禁感慨万千。
堂兄唐炳源的实力,简直深不可测。
去年,唐炳源直接从上海调来了八十名熟练的技术工人。
在那个物资匮乏、人才流动困难的年代,这不仅仅是一支 workforce,更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底气。
相比之下,自己当初回沪招工,费尽周折,千辛万苦才凑齐三十多人。
这其中的差距,不是人数上的两倍三倍那么简单。
这是资本、人脉以及决断力的全方位碾压。
宋巧玲挽着丈夫的手臂,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轻声问道:“阿源,你这次回来,心里在想什么?”
唐仲源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我在想,咱们离大哥的距离,到底还有多远。”
“最近咱们一家都安顿在这边。”
唐炳源满脸笑意,指着周围的环境说道,“地方虽偏了些,好在南海纺织厂的体量摆在那儿。
离公司近,上下班方便,居住条件也算体面。”
唐仲源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周边建筑,赞叹道:“厂子规模确实宏伟,看着就气派。”
“你那边新厂下半年也能落成,别光盯着我这儿羡慕。”
唐炳源语气轻松,显然对堂弟的事业进展早已释怀。
血浓于水,无论过去有多少芥蒂,终究是一家人。
一旁的温金美却按捺不住攀比之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如今接订单不容易,你家堂哥为了这事天天愁眉苦脸。
不过现在局面总算打开了,告诉你个消息,我们月产棉纱突破十万磅,棉布更是达到二十万平方码。”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字里行间无不透着自豪:凭借强大的获单能力,南海纺织的规模比东方纺织还要高出三成不止。
唐炳源能在内地时就跻身全国最高经济委员会,在欧美商圈也拥有深厚人脉,能有今日成绩,确实在情理之中。
话音落下,温金美不着痕迹地瞥向宋巧玲。
唐家这两位媳妇平日里少不了明争暗斗,虽然同属一个社交圈,面上过得去,但宋巧玲近年来势头太猛,让她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宋巧玲却只是温婉一笑,淡淡回应:“恭喜恭喜。
我们东方纺织最近订单也翻了一番,现有厂房忙得脚不沾地,正盼着新厂区早日完工搬迁呢。”
这话一出,连唐炳源都忍不住转头看向自家弟弟,眼中满是惊讶。
“长江实业又进了五台新型自动拉链机,效率直接翻倍。”
唐仲源解释道,“加上他们订单激增,对纺织面料的需求也随之暴涨。
尤其是欧美市场,对面料要求极高。
幸亏女婿半年前就提醒过我备货,否则东方纺织差点就错失良机。”
唐炳源夫妇闻言,脸色骤变。
震惊的不是东方纺织的发展,而是长江实业那恐怖的速度——一次性产能提升数倍,订单紧随其后翻倍。
照此趋势,年入数百万港币绝非虚言。
事实上,在场众人都低估了长江实业对面料的消耗量。
拉链虽小,但积少成多。
前世YKK之所以能构建从纺纱、织布到炼铜、冶铝乃至尼龙研发的全产业链,正是因为其内部需求巨大到足以支撑 制造。
毫不夸张地说,靠着长江实业这一超级大客户,唐仲源在港岛稳居纺织业前五名毫无悬念。
若再辅以机缘与努力,冲击前三并非不可能,届时形成集纺纱、织布、染整于一体的大型集团也只是时间问题。
至于成衣板块,目前双方尚在筹备合作阶段。
温金美声音发颤,难以置信地问道:“长江实业……竟然发展到了这种地步?”
宋巧玲眉眼间尽是优越感,语气轻飘飘地抛出一段话:“这算哪门子本事?瞧他们那拉链工艺,甩开欧美几条街不说,造价还低。
眼瞅着今年好几台新机器就要交货,只要那股子洋气市场一打开,产能还得往上飙。
所以我才急吼吼地催着新厂赶紧动工,恨不得一天掰成两天用。”
温金美心底暗啐一口,面上却不动声色。
又是被这女人压一头,心里那股憋屈劲儿怎么也散不去。
唐炳源倒是乐得合不拢嘴,手掌重重地在唐仲源肩头拍了两下,爽朗笑道:“好小子!咱哥俩这就叫并肩作战,哪怕身居海外,也能把咱们唐家的招牌擦得锃亮。”
唐仲源含笑颔首,目光却投向远方:“就是不知增源堂兄那边是什么打算,会不会也过来?”
提到唐增源,那可是江南纺织界的一号人物。
两家祖上同根同源,曾祖父乃是毗陵唐氏布庄的那位老祖宗,血脉亲缘深得很。
“他那边心思难测,”
唐炳源向北眺望,神色有些复杂,“我猜多半是派翔千过来,自己留在内地观望。
毕竟咱们唐家总得有人盯着大陆那边的动静,万一风向变了,回头路总得留着不是。”
这话戳中了当下不少港岛富豪的心声——进可攻,退可守。
唯独唐仲源此刻心绪难平,被女婿刚才那一番论调震得有点发懵。
“也好,若翔千真能来港岛,在纺织这一行当里大展拳脚,想必能让唐氏三脉重现当年毗陵望族的风光。”
唐炳源与温金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惊叹。
自家这个堂弟如今真是脱胎换骨,浑身上下透着股让人心惊的野心与笃定。
回想从前,唐家说话做主的从来只有他们这一支和增源那一支,何时轮得到旁人置喙?
归根结底,全仰仗那位年仅二十一岁的女婿。
蓝田雅苑,唐家大宅内。
“彩英,收拾一下,晚点跟爸妈去采办年货!”
宋巧玲冲着二楼喊了一嗓子。
里头传出清脆又决绝的回音:“不要嘛妈妈!我要去姐夫那儿蹭饭,不出门啦!”
宋巧玲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语调带着几分愠怒:“这地方才是你正儿八经的家,天天往楼上跑,把自己当什么了?客人吗?”
唐彩英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理直气壮地反驳:“楼上有我最亲的姐姐,还有最好的闺蜜,我怎么会是外人?哪怕是客,那也是至亲至近的客。
再说了,你们带两个弟弟去正好,车子宽敞得很,我就不凑热闹啦。”
话音未落,她对着楼下做了个夸张的鬼脸,转身推开房门,脚步轻快地朝楼上去了。
看着女儿的背影,宋巧玲忍不住埋怨起来:“这丫头片子,还真把自己当主人家了!老唐,你也不管管,女儿家整天往别处跑,像什么话。
我就怕……”
后半截话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那份担忧。
唐仲源怔了一下。
他平日大多住在荃湾,一周也就回两次家,压根没察觉出这些细微的变化。
在他潜意识里,有女婿撑着,家里安安稳稳,出不了乱子。
没想到,反倒是妻子先忧心得紧起来。
“别瞎操那份心,纯粹是庸人自扰。”
宋巧玲眉头紧锁,语气里透着挥之不去的忧虑,“彩芸这才刚过门不久,肚子里还揣着志超的骨肉呢。
有些话到了嘴边也得咽回去,不可妄议。”
唐仲源闻言,原本舒展的眉心又拧成了疙瘩。
他沉吟片刻,似乎觉得妻子所言并非全无道理:“若是旁人做女婿,我确实不放在眼里。
但志超这孩子的本事你是亲眼见过的,把你家闺女迷得神魂颠倒,连未婚先孕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好在月份尚小,婚礼上遮掩得住。”
算算日子,大女儿十月 ,预产期在明年盛夏。
这么推算下来,时间线上倒是能圆得过去,勉强说得通。
“我看未必有诈。”
唐仲源最终拍板,语气笃定,“彩芸那丫头心智成熟,做事稳重。
再说两姐妹情同手足,强行拆散没意义。
至于彩英和馨儿,平时也走得近。
你若真心里膈应,不如年底搬来荃湾工厂那边住一阵?”
一听要去那个荒僻之地,宋巧玲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断然拒绝:“三个孩子正处在关键的学习阶段,哪能因为你的生意场变动就耽误前程?环境太差,影响学业。”
唐仲源长叹一声,无奈地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