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禾服装厂的车间里,缝纫机哒哒哒的响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都有一股淡淡的布料和缝纫机油味道。
在周正阳的协调下,仅仅一个星期,服装厂就高速运转起来,开始流水线生产唯一的单品。
健美裤。
周元庆如今名义上是服装厂副厂长,实际上就是厂长。
周正阳只是挂个名,做重大决策,其它几个厂还有一堆事情等着他处理。
所以周元庆也不想给儿子添麻烦,不懂的地方就请教陈守义。
陈守义是厂里的质控主任,和车间主任苏桂兰是两口子,都是周正阳从上海请过来的。
这会儿正在给周元庆讲解服装质检的要点。
周元庆一边听,一边指尖顺着裤腿的缝线慢慢摩挲,忽然,指尖碰到一块尖锐的硬物。
他动作一顿,小心掀开布料,一截亮晶晶的钢针残片露了出来。
“老陈,你看这是什么?”周元庆指着健美裤上半截的断针问道。
陈守义看到断针,脸都黑了,立马喊道:“停。”
他声音不算大,却压过了此起彼伏的机声。
就近的缝纫机一台接一台慢下来,直到整条流水线全部停下。
苏桂兰听见动静快步走过来,看清那截断针,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她马上安排人把这一批半成品全部收拢封锁,又取来针线领用台账,开始挨个工位核对。
车间墙上贴着厂里安全生产的规矩,每一根机针领用、更换、断裂,都要登记。断成几截,碎片必须全部找到,交到质控台放进专门的纸盒里,核对清楚才能领新针继续干活。
不少工人看过就忘,依旧凭着老习惯干活。
这批工人虽然都是熟练工,但依旧保留着国企员工的通病。
“是谁?现在自己站出来承认,等查出来可就要追究责任了!”
所有工人都不吭声。
苏桂兰挨个询问工位上的工人,一连问了几个人,全都摇头说不知道。
正当她找不到责任人时,人群里罗晓蕾站出来指认道:“我知道,是王桂英。”
苏桂兰看向王桂英,问道:“王桂英,你说实话,是不是你干的?”
王桂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半晌终于点了点头:“是我。”
旁边的赵倩看不下去了,帮王桂英解释了一句:“主任,王姐是因为帮我才忙中出错,把针给弄断的,要怪你就怪我好了。”
说着,她瞪了告密的罗晓蕾一眼:“有人就是眼红,也不怕长针眼。”
罗晓蕾也针锋相对起来:“干得快有什么用,生产事故就得认。”
双方立刻争执起来。
“够了。”
苏桂兰立刻出声制止了双方的争吵。
“王桂英,你自己说。”
“是我的针断了。” 王桂英声音很低,“缝的时候一下子崩开,有一小块碎片怎么都找不到。我怕上报之后要停工,还要扣产量,就悄悄拿了一根新针换上接着做。”
“针是我拿的。”
赵倩十分讲义气,立刻帮忙承认。
周围有女工立刻帮腔道:“桂英姐在老纺织厂干了十几年,以前厂里断针那是常有的事,哪有这么多讲究,碎片找不到,换根针继续做就是了。”
“是啊,一点小事,犯得着整条线停下来吗?耽误交货,大家的产量都受影响。”
附和的人不少,都是从老国营厂过来的工人。在他们过去的认知里,这种细碎的小故障,自己私下处理掉,不耽误生产就是本分,哪里还要登记上报,停线排查。
苏桂兰把台账拍在工作台面上,指着墙上的制度条文。“规矩写得明明白白,断针残片必须全部回收登记,是规矩就必须要执行。大家嫌麻烦,出事捂着,最后砸的是我们厂的牌子。”
消息很快传到周正阳耳朵里。
周元庆拉着周正阳到一旁,低声说了王桂英家里的情况。她男人身上有病,干不了重活,常年吃药,两个孩子还在读书,一家人全部指望她这份工资过日子。她不是存心捣乱,是心里害怕,怕违规之后丢了这份收入。
周正阳听完,点了点头,回到车间。
他先让苏桂兰把事情前因后果再跟所有人复述一遍,等车间安静下来,才开口。
“先说处罚。”
周正阳语气平稳,所有人都静下来听。
“王桂英隐瞒机针断裂,不执行断针登记制度,私自换针继续生产,属于严重违反车间质控规定。扣除当月全部生产奖金。三个月之内,调离平缝机工位,转到辅助岗位,暂时不能上机操作。她所在班组,承担这批货全部返工的人工,整批健美裤逐件翻查手摸复检,班组绩效减半,所有人都要参加安全制度培训。”
王桂英垂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捂着脸低声哭泣起来。
周正阳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处罚是针对这件事,针对隐瞒隐患、无视制度的行为。一根小小的断针,扎到老人或者小孩,后果谁都担不起。规矩不是贴在墙上装样子的,安全生产并不是喊口号。”
宣布完处罚决定,周正阳道:“王桂英,你跟我来。”
两人走后,车间里的人立刻开始议论。
“这厂待遇好是好,就是规矩太多,这种事以前在咱们厂都没人管。”
“就是,被厂长单独叫去,不会还有更大的处罚吧?”
罗晓蕾冷哼一声:“要我说,开除才好,这叫杀鸡儆猴。”
赵倩朝对面吐了口唾沫。
“够了,还嫌不够乱啊!”
车间主任苏桂兰立刻出声,制止了两人的行为。
王桂英带着忐忑的心情,跟着周正阳来到厂长室。
周正阳刚坐下,就把王桂英一个人扔在办公室。
随后,周元庆走了进来。
他看向王桂英认真道:“处罚是处罚,但我也知道你家里的实际困难,厂里会给你发放一笔补助,金额和被扣掉的奖金一样。我在这里说清楚,这笔补助,不是抵消处罚,不是犯错之后的优待。是体谅你家里的难处,不让一家人因为这一次违规,断了生计。下次再出现隐瞒断针、不登记上交残片的情况,处罚不变,不会再有这份补助。”
王桂英泣不成声,感激道:“谢谢周厂长。”
周元庆挥挥手:“去吧。写一份检讨,明天给大家做个榜样。”
王桂英起身给周元庆鞠了个躬,出了厂长室又给门口的周正阳也鞠了个躬。
周元庆不解地问:“明明你就能解决的事情,为什么要我出面?”
周正阳嬉皮笑脸道:“咱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啊。开玩笑。让你出面是树立起权威,明天的检讨会也是你主持。以后服装厂就交给你了。”
周元庆无奈道:“你才管了半个月,这就放手啦?”
周正阳道:“没办法,分身乏术。李要得那边已经快干仗了,急需我去支援。”
“行,那你去忙,服装厂我帮你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