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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白菊送先生,不掉一滴泪

周六清晨的沪城飘起了绵密细雨,雨水顺着龙华殡仪馆松鹤厅的飞檐滑落。

厅外两侧摆满了纯白菊花,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草木气息。

育才高中高三一班的学生与历史教研组的全体老师身着素衣,安静地在廊下排成两列。

温澄凝穿了一袭剪裁素净的纯黑长裙站在队列最前方,过腰的乌发用素白发绳高高束起,脸色苍白却依旧站得笔直。

她双手稳稳捧着季闻章生前最常翻阅的那册中华书局点校本《盛史·食货志》,等待着告别仪式开始。

距离仪式开场只剩最后十分钟,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大盛史畅销书作者贺文修的工作室助理领着两名摄影师晃了进来,随手把一副挽联递给门口负责接待的年轻老师。

那名助理连胸前的白花都戴得歪歪扭扭,转过身就冲身后的摄影师努了努嘴,示意对方把微单相机对准廊下的学生队列。

“机位稍微往左挪一点,把这群高中生哭丧的镜头抓拍下来,回头剪进咱们贺老师的新书宣传片里当素材!”

助理抱起双臂站在台阶下,目光扫过厅门上方季闻章的黑白遗照,扯着嗓子跟身旁的跟班大声评头论足。

“要我说这季老爷子也是真够轴的,守着大盛北库那点烂竹简抠了一辈子字眼,连篇像样的核心期刊都没发出来!”

“现在可好,把自己活活熬进了重症监护室,纯属把底下这帮好苗子往死胡同里带,哪比得上咱们贺老师懂得顺应市场变通?”

刺耳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长廊,站在温澄凝身后的陈放瞬间涨红了脸,捏紧拳头就要冲下台阶去揍人。

温澄凝立刻抬起右手,稳稳按住了陈放剧烈起伏的肩膀,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季老师一生最重体面与规矩,灵堂之前绝不能容许这帮跳梁小丑用斗殴喧哗来玷污恩师的清誉。

将怀里的《盛史》郑重交到同桌周蕊手里,温澄凝迈步走下湿滑的石阶,径直停在了那名助理面前。

助理见是个长相出挑的女高中生走过来,还以为她要当众哭闹理论,眼底闪过看热闹的轻蔑,甚至悄悄把机身镜头往她脸上怼了怼。

温澄凝连半句废话都没跟他多讲,清冷的目光直接锁定了助理西装翻领处那枚正闪烁着微弱红光的无线麦克风。

她冷不丁抬起右手,动作利落地一把拔掉了插在对方相机热靴上的音频接收器!

想拿我们班同学的眼泪给你们家贺老师冲销量,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本公主脸上了,做梦去吧(▼皿▼#)!

“你干什么,知道这设备多少钱吗?”

助理吓得脸色大变,伸手就要去抢,温澄凝却已经退后半步,将那枚接收器高高举起,清亮有力的嗓音穿透了雨幕。

“根据殡仪馆治丧管理条例第十四条,未经治丧家属书面许可,严禁任何机构在悼念场所进行商业摄录与录音!”

“你们不仅在灵堂外公然诋毁逝者名誉,还把镜头对准在场数十名未成年高中生企图谋取商业利益,已经同时构成了名誉侵权与肖像侵权!”

话音落下的瞬间,温澄凝直接转过头,朝着守在院门内侧的殡仪馆安保人员以及随行护送的苏氏集团法务团队抬了抬手。

两名身穿黑西装的法务专员带着四名保安立刻冲了过来,三两下便将助理和两名摄影师团团围住。

“保安大哥,麻烦看着他们当场把相机存储卡彻底格式化,随后请这三位立刻离开松鹤厅大院!”

助理看着递到眼前的律师执业证和神情严肃的保安,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哪里还敢耍半点威风,只能灰头土脸地当众清空了所有拍摄素材,夹着尾巴被轰出了大门。

【干得漂亮,这帮蹭热度的苍蝇就该直接拿法条拍死,半点镜头都别想捞着(▼皿▼#)】

听着脑海里幺幺四难得严肃的附和声,温澄凝从周蕊手中重新接过那册点校本,转身走回了队列最前方。

九点整,松鹤厅内传出低回哀婉的哀乐声,两扇沉重的木门缓缓向内敞开。

全体师生排着整齐的队列,迈着沉重的步伐依次步入大厅,向躺在鲜花丛中的季闻章作最后的告别。

排在前面的周蕊和姜禾刚走到遗体旁,看着老人安详却毫无血色的面容,眼泪瞬间决堤,哭得双肩剧烈抽动,连腰都直不起来。

很快便轮到了温澄凝上前,整个告别厅里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了这位季老生前最看重的关门弟子身上。

守在灵柩右侧的师母一看到温澄凝,积攒了一整夜的悲痛彻底爆发,哭着伸手拉住了温澄凝冰凉的左手。

“澄凝啊,你们季老师走之前最后清醒的那会儿,手里还一直抓着你那张满分历史卷子不肯松手啊!”

老人家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浑浊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温澄凝的手背上,烫得人心里直发慌。

温澄凝替师母轻轻擦去脸颊上的泪水,随后松开手,独自一人迈步走到了恩师的遗体正前方。

周围满是压抑的哭声,她却双手捧着那册批满红字的《盛史·食货志》,动作轻柔地将书放在了季闻章的右手边。

向后退开一步站定,温澄凝双脚并拢,按照大盛皇室送别帝师太傅的最高古礼,双手交叠于腹前,脊背绷得笔直。

在全场低沉的抽泣声中,她对着花丛中的恩师,端端正正地弯下腰,行了三个标准的九十度大礼。

每一次俯身,她的动作都沉稳得没有半点晃动,要把这大半年来恩师教导的孤证不立与求真风骨,彻底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当第三次礼毕缓缓直起身时,因为全程用力咬紧牙关强忍泪意,她下唇内侧的嫩肉被生生咬破,一缕殷红的血丝顺着苍白的唇角渗了出来。

温澄凝舌尖尝到了浓郁的咸腥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将那口血沫咽进肚子里,抬手用素白手帕不着痕迹地擦净了唇角。

余光里,站在家属队列旁边的班主任陆青岚突然背过身去,抬手用力抹了把脸。

告别仪式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师母在两名亲属的搀扶下走出大厅,指了指摆在廊下的三只厚重牛皮纸档案箱。

“陆老师,澄凝,这是老季留在教研室里的全部读书卡片和备课手稿,学校说下周要在图书馆给他办个小型追思纪念展。”

师母看着温澄凝那双通红却没有掉下一滴泪的眼睛,满心信赖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老季生前就数你最懂他那套目录分类的规矩,这三箱东西师母就托付给你和陆老师一块儿整理了。”

温澄凝没有半点推辞,上前一步双手稳稳接过最上面那只沉甸甸的纸箱,对着师母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师母您放心,学生一定把老师一辈子的心血整理得清清楚楚,绝不出一处差错!”

在陈放和陆青岚的帮忙下,三只档案箱被小心翼翼地搬上了停在院外的苏家黑色商务车。

车门缓缓滑上,彻底隔绝了外头的风雨声,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前挡风玻璃上雨刷器来回摆动的动静。

负责开车接送的小舅舅苏铭屿坐在前排副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外甥女,眼眶红得厉害,硬是憋着没敢回头说半句话。

温澄凝独自坐在宽敞的后排座椅上,怀里紧紧抱着那只贴有大盛延和粮账考标签的牛皮纸箱。

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封条上季闻章苍劲有力的钢笔字迹,刚才在灵堂上强撑着的力气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了。

滚烫的眼泪终于再也憋不住,顺着她低垂的眼睫无声滑落,一滴接一滴地砸在粗糙的牛皮纸箱盖上,迅速洇开了一大片深色的水痕。

就在她咬着嘴唇无声落泪的时候,识海深处的蓝白光屏悄然亮起了一层微弱柔和的暖黄色光芒。

向来活泼的幺幺四收起了所有的电子提示音效,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柔语调在脑海中开了口。

【叮,检测到宿主正在经历重大离别时刻,明玥遗匣第五条留声已正式为您解锁。】

随着光屏上的金色锁扣轻轻弹开,母亲苏明玥那道温柔却带着笃定力量的嗓音,跨越了八百多年的漫长时光,在寂静的识海里缓缓流淌开来。

“澄凝,当你听到这段话的时候,或许正不得不和某位非常重要的人道别。”

“母后在延和六年送别病逝的太医院刘老院判时,也曾躲在长秋宫的偏殿里哭了一整夜,觉得往后推行民间医馆的路再也没人替我把关了。”

听着母亲熟悉的声音,温澄凝把脸埋在冰凉的纸箱边缘,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起来。

脑海里的音频因为年代久远夹杂着些许细微的电流杂音,幺幺四便放缓了语速,陪着母亲的声音一块儿,逐字逐句地把后面的话念给温澄凝听。

【可后来母后明白了,真正的怀念从来都不是停在原地哭泣呀,小澄凝。】

【离别不是终章,你要带着那个人教会你的尺子和本事,替他去看看他没能看完的春天(。??︿??。)。】

母亲温和的尾音与幺幺四轻柔的诵读声在识海里慢慢重叠,一点点抚平了温澄凝胸口那股堵得发闷的钝痛。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袖口擦干脸上的泪痕,低头看着怀里那箱装满恩师毕生心血的手稿,眼神重新变得清亮而坚定。

黑色商务车平稳地驶入沿湖路,缓缓停在了苏家老宅的主楼门前。

温澄凝理了理有些褶皱的黑色裙摆,抱着那只档案箱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一抬头,就见老宅门廊下那两排暖黄色的中式灯笼早就全亮了起来,将湿漉漉的青石板台阶照得暖意融融。

外祖父苏砚山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外祖母沈兰芝披着羊毛丝巾披肩守在一旁,大舅舅苏铭青和二舅舅苏铭川也全站在屋檐底下等着她。

微风吹过庭院,厨房的方向飘来了一阵熟悉的温热药膳香气,大舅舅顺手接过她怀里沉重的纸箱,外祖母上前一步握住她微凉的手掌。

原来母后说得一点都没错,家里永远有一盏灯替她亮着,连空气里都是让人安心的甜香呢。

一家人默契地领着她往屋里走,没有一个人开口追问她今天在殡仪馆哭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