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睡可以，晚些回消息便免了，你也别熬。”
温澄凝话音落下才掐断视频，见计划册上那个崔字墨迹未干，便拿纸巾吸掉笔尖留下的墨点，顺手把明日下午的逛街空格留好。
寒假第三天下午，刚把英语长难句的主干剥离出来，互助小组的视频通话邀请便弹了出来。
“先报喜，我体测过线了，跑完最后一圈，教练终于肯把秒表收起来。”
陈放对着屏幕比划着两根手指，晃动的镜头搅得温澄凝压根看不清他的脸，直到姜禾出声让他坐稳，才低头翻开手里的集训册。
“我还欠两道证明，今晚补，澄凝，你那句从句套从句的，拆开了吗？”
“拆了，前半句说的什么，我认得，后半句为何转折，还得问周蕊。”
屏幕角落里，周蕊抬手把滑落的圆框眼镜往上托了托。
“拍给我，我晚点看，今天先别等。”
“你在哪儿，怎么一直有人叫名字？”
“外面，陪我爸办点事，信号也不好，你们先聊。”
温澄凝话还没问完，周蕊的头像便闪了闪直接退出通话，最后定格的画面里，她镜片下沿挂着一圈乌青，手里攥着的单据也绝非作业本。
陈放收起比划的手。
“她昨晚也说晚点看，平时我发错题，她骂我都不隔夜。”
“先别催她，我私下问问。”
视频挂断后，温澄凝点进周蕊的朋友圈，三天前那张医院走廊的照片依旧挂在上面，配文只有短短一句，爸爸明天复诊，希望只是虚惊一场。
底下还留着她当时点过的赞，彼时周蕊只说是例行检查，她守着分寸便没有多问。
指尖在输入框里删改了两遍，最后只发出去一句。
“复诊结果出来了吗，你今天在医院？”
足足等了五分钟，周蕊直接把电话拨了过来。
“老毛病，县医院说要去市里再查，我们还在愁挂号的事，你别跟陈放说，他一着急能在群里喊一整晚。”
“你愿意告诉我，需要看哪个科吗？”
“心内科，医生说原来的检查解释不全，我爸嫌折腾，也嫌贵，刚才还说过完年再去。”
听筒那边传来塑料袋摩挲的声响，周蕊停顿了片刻才继续往下说。
“我妈请假陪他，一天少一天工资，我本来打算寒假找个短工，现在又怕她一个人扶不住他。”
温澄凝垂眼看向桌上那页长难句，周蕊用红笔手绘的箭头还清晰地连着两个从句。
“你先别找短工，检查的钱差多少，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凝凝，你别给我转钱，我打这个电话，都怕你下一句要问银行卡。”
“那我不问，只问挂号，你们找到合适的医生了吗？”
“还没有，我刷了两个晚上，能挂到的日期都靠后，唉，我再试试，你先做题。”
通话切断后，笔杆在温澄凝指间转了一圈，试卷上的转折词被她盯了许久，笔尖悬在半空愣是没填下去。
当晚洗漱完毕，她特意给外祖母的房门留了盏廊灯，站在走廊里却迟迟没有抬手敲门。
【可以先问周蕊是否愿意接受挂号咨询呀，帮她了解转诊渠道，并不需要改变别人的候诊顺序哦ヽ(?▽?)ノ。】
“我怕她以为，我拿钱替她作主。”
【那就把能帮什么说清楚，剩下的交给她选。】
温澄凝把手机捞回掌心，按住语音键给周蕊发了一段话。
“我想请大舅舅帮忙问问正规转诊和会诊预约，他认识的人多，或许知道找谁咨询，你愿意的话，我们再往下问。”
屏幕顶端的正在输入闪烁了半天，最后跳出来两个字，愿意。
紧接着对面又追发了一条。
“先别把病历发出去，我问问我爸，他答应了再给你。”
“好，我等你。”
次日清早，苏铭青正在书房里通电话谈合同，温澄凝抱着手机安静守在门外，等里头敲定最后一条付款期限，才屈起手指叩响门板。
“进来，凝凝，怎么站那儿，也不叫我？”
“大舅舅，我想请您帮个忙。”
苏铭青随手合上文件夹，伸手替她拉开书桌旁的椅子。
“坐着说，出了什么事？”
“周蕊的父亲要转到市里复诊，原来的医院建议看心内科，她不知道怎样预约会诊，我想请您帮忙问个渠道。”
见苏铭青探身就去摸座机，她连忙开口拦了一下。
“先别约，您听我讲完。”
“行，你讲，我听着。”
“周蕊和她父亲都答应了，病历只给接诊医生看，费用也按医院规定交，我想帮她找到人问清楚，不想让她过去后才知道多了什么安排。”
大舅舅把手机放回红木桌面，赞许地朝她点了点头。
“这几句话，得先说，资料在哪儿？”
“她刚发来，我还没转，您若认识医生，能不能请对方告诉我们该上传到哪个预约入口？”
“可以，我问市一院的刘主任，先让他看转诊单。”
电话很快拨通，温澄凝听着苏铭青三言两语报了来意，待那头问起既往检查指标，他便将手机递过来，示意她照着转诊单念。
刚念到胸闷反复发作那一行，对面的刘主任出声叫停。
“现下还在发作吗，有没有持续胸痛，出汗，喘不上气？”
“我问过，目前没有，昨天下午复诊后已经回家了。”
“那先按门诊评估，资料走医院入口，我让秘书把公开预约说明发给你们，周五下午有联合门诊，审核适合的话，可以约两点。”
温澄凝拿笔在便签上记下入口名称，还不忘追问一句。
“若周五之前不舒服呢？”
“新出现持续胸痛或明显气短，就近急诊，别为了等这个号拖着。”
挂断电话后，苏铭青顺手将秘书发来的预约说明转发到她微信上。
“让他们自己上传，审核通过再缴挂号费，有困难也可以问医院社工窗口，别先往里塞钱。”
“我记下了，谢谢大舅舅。”
“谢完就走？你头一次进来找我帮朋友，我还想多听两句。”
温澄凝乖巧地坐回椅子边缘，双手却已经把手机贴在掌心，大舅舅看着她这副归心似箭的模样，自己先乐出了声。
“去吧，知道你急，以后需要什么就来问，能办到哪一步，咱们说哪一步。”
快步走回房间时，周蕊正守在手机旁等信，电话刚一接通便小心翼翼地开口。
“是不是不太好办，没事，我还能继续刷。”
“有正规预约入口了，你把病历上传，医院审核，若适合这次联合门诊，可以约周五下午两点。”
“市一院？那个我查了两天的？”
“对，你自己提交，不必把资料交给我舅舅，挂号费页面上会写清楚。”
听筒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只传来镜片磕碰桌面的轻响。
“凝凝，我不能欠你这么多。”
“你教我听力，每天陪我补课，可曾给我列过账单？”
“这不一样，我教你几道题，又不费什么。”
“我先前连题干都听不懂，你反复念，嗓子哑了还让我再听一遍，周蕊，你也别把自己的工夫算得这样便宜。”
电话那头轻轻吸了两下鼻子，周蕊再开口时，声音都有点打颤。
“我昨晚刷到两点，想着再没号，就带我爸去排队，可他站一会儿都累，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现在先上传，我陪你看页面，哪一项找不到，咱们一起问。”
“你怎么连安慰人，都要按步骤来。”
“旁的不会，这个我学得尚可。”
周蕊终于破涕为笑，边笑边抽纸巾擦脸，直到她父亲在旁边确认提交成功，温澄凝才松开手里一直攥着的水笔。
午后时分，医院端口弹出了审核通过的通知，周蕊把缴费成功的截图发过来，后面还跟着一条语音。
“约上了，爸爸把外套都找出来了，还说周五早些出门，凝凝，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陪我把昨日那个转折讲完便好，不过今天先歇着，我已经空了一晚上，不怕再空半日。”
放下手机后，她点开崔羲贺的对话框，把今天搬救兵的经过从头到尾汇报了一遍。
“今天借了大舅舅的力，周蕊肯让我帮忙，我也敢开口了。”
视频铃声立刻响起，镜头对面的书桌上铺满了项目修改稿，崔羲贺听完来龙去脉，执笔划掉稿纸上的一行字。
“你先问了她的意思，这一步做得好。”
“我还以为你要给我查漏。”
“漏了一处，你午饭吃了没有？”
“吃了，别总问饭，我今日想听点旁的。”
【宿主这是在明目张胆讨夸奖哦（￣▽￣）~。】
镜头那头，崔羲贺手里的钢笔帽扣上又被拔开。
“下周项目行程确定了，那格还留着吗？”
“写了你的名字，谁敢占。”
“你敢，占之前告诉我。”
温澄凝伸手去翻桌上的计划册，就听见他又补了一句。
“我会来，你不用反复确认。”
指尖拨过两页纸，她刚找回写着崔字的那一格想问他几点落地，周蕊的语音电话突然插了进来。
“我先接她，晚点与你说。”
温澄凝将听筒贴回耳边，听着周蕊照着医院回复念了半段，念到追加检查建议那一行时，对方突然停下来问她。
“凝凝，这个冠脉造影，是不是一定要住院？”
温澄凝单手把计划册合拢。
“先别替医生下结论，把回复发我，咱们问清楚。”
“还有件事，刚才我妈才说，我爸前天夜里疼过一次，他没告诉县医院医生，也没写进我上传的资料里。”
电话背景音里传来周蕊父亲责备女儿别多嘴的劝阻声，温澄凝已经从书桌前起身，一把攥住了房门把手。
“蕊蕊，把那次疼的时间记下来，先叫你父亲接电话，我请外祖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