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才高中高三一班的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温澄凝推门进去时,黑板角上的高考倒计时刚被粉笔灰盖掉半截。
陈放踩着铃声冲进后门,怀里稳稳揣着两袋热豆浆。
“冠军,先垫垫。”
他顺手把一袋放到温澄凝桌角,“昨天刚从京城飞回来,今天还敢空腹上课,苏家没给你配个营养师跟着?”
“配了。”
温澄凝从书包里拿出新买的软皮计划本,“我推了。”
陈放拉开椅子坐下:“图啥啊?”
“营养师只会按钟点催我进食。”
她翻开本子第一页,语气如常:“你进门会直接把豆浆搁我手边,我不如和你们混。”
陈放乐了,咧嘴露出小虎牙:“那是,我这后勤服务主打一个有人情味。”
周蕊抱着厚厚一叠早读卷走过来,先扫了眼热气腾腾的豆浆,目光又落回温澄凝手底下的空白横线本。
“又排新计划了?”
“期末考还剩二十七天。”
温澄凝拔开钢笔帽,在顶栏工工整整写下日期。
“这是我来上学的第一个完整的学期,得收个好尾。”
笔尖在纸面上划得极稳。
语文:守住年级前列,现代文主观题扣紧采分点。
数学:放掉偏难怪题,吃透前三道大题的步骤分。
英语:听力必须越过及格线,完形正确率拉到七成。
写到最底下一格,她悬腕顿了顿,另起一行。
《大盛风云》:周末按通告进组,背熟台词,死磕多机位盲走。
周蕊凑近看完整页:“拍戏的时间你也硬塞进去了?”
“合同里定了死节点。”
温澄凝在周六下午后面画了个实心黑点,“剧组的调度不等人。既然答应了,就得列进账里。”
后排的姜禾推了推滑落的黑框眼镜,探过身来:“你这句‘吃透步骤分’,具体算多少分?”
温澄凝停住笔。
姜禾接着追问:“选择题保几道?填空压轴放不放?导数第一问要不要拿满?可不能光写口号糊弄自己。”
温澄凝看了她片刻,依言在数学那一栏补齐批注:
“基础题零笔误;中档题完整写出前两问推导;每晚吃透三道大题的过程规范。”
姜禾这才靠回椅背:“这样能量化检查。”
周蕊顺手抽走她手里的笔,在英语那栏飞快添上一串字:
“每日晨读精听十五分钟,完形限时一篇,生词当天清空。”
陈放伸长脖子瞧着,也凑热闹抢过笔,歪七扭八地在边角画了个框:
“中午十二点准点吃饭,通勤路上带耳机磨耳朵,超过夜里十点半,由后勤委员强制勒令合笔。”
温澄凝看着那行墨迹未干的字,嘴角微微动了动。
“你管这个叫后勤?”
“不然呢?”
陈放拍拍胸口,“你们负责考京大光宗耀祖,我负责保证你们在冲刺路上全须全尾活着。”
周蕊一把把笔夺回笔袋:“别打岔。她晚上必须在十一点前闭眼。”
“不耽误啊,我十点五十敲桌子提醒。”
“你先把自个儿跑题的英语周记重写一遍。”
陈放缩了缩脖子,彻底老实闭嘴。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陆青岚抱着教案走上讲台。
她没急着翻教案,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第三排正中。
“温澄凝,国风大赛拿了全国第一,动静闹得不小。”
班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呼和起哄声。
温澄凝起立:“是。”
“恭喜你为校争光。”
陆青岚翻开花名册,语调依旧清冷平稳,“不过进了高三一班的门,奖杯就留在家里当摆设。试卷该做几套还是几套。下周正式进入期末统考周,不准无故缺交,不准拿拍戏当漏作业的借口,更不准因为家里条件好就觉得标准能为你拐弯。”
“学生明白。”
“计划本拿来我过一眼。”
温澄凝把本子递上前。
陆青岚翻得极快。
主科拆解、错题归类、剧组通告,甚至精确到了地铁上的听力时间。
然而视线落到末页时,陆青岚的眉头倏地收紧。
周一到周五的夜间作息栏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复习节点,终点全部卡在凌晨零点四十分。
陆青岚抬眸:“这是你昨晚琢磨出来的?”
“回老师,初稿。”
“为什么是初稿?”
“觉得还能再抠出半个钟头。”
刺啦一声脆响。
陆青岚面无表情地抬手,直接将最后一页撕了下来。
整座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温澄凝看着被撕下的纸页,指尖在身侧轻轻收紧,没动,也没出声反驳。
陆青岚把折成两半的废纸压在粉笔盒旁。
“能落地的规矩才叫计划。熬到后半夜硬撑着刷题,那不叫上进,叫拿明天的脑子去填今天的恐慌。”
温澄凝垂着睫毛,看着讲台边缘。
“可是老师,我的缺口很大,时间不够。”
“谁的时间都不宽裕。”
陆青岚把本子推回她面前,“你有戏要拍,别人要应付竞赛、家务和两个小时的跨区通勤。高三拼的是效率和耐力,不是比谁能把睡觉时间删得最狠。”
温澄凝看着纸上凌乱的空白断口。
从前在大盛深宫,烛火常常亮到五更天。
那时候前方有战报,后方有粮荒,她以为熬过去就是尽忠,身体垮了也无人在意。
可如今这个世道,一天只有实打实的二十四小时,透支了精神,第二天的卷子就会连本带利讨回去。
陆青岚拔开红笔,在表格底部重重画下一道粗横线:
“每晚二十三点必须熄灯,这是底线。”
温澄凝抬眼:“如果任务没做完?”
“第二天重排计划,严禁熬夜补漏。”
“若是连着两天完不成?”
“找任课老师,找同桌,找你家里人。”
陆青岚声音缓了半寸,“别总把‘找人帮忙’排在最后一步,学会求助也是门课。”
温澄凝没再争辩。
她双手接回本子,拿起黑水笔,把排在深夜的任务全部划掉。
随后,在红线下方一笔一划写下:
“首学期完整收官,不以透支换结果。”
下课铃一响,幺幺四在识海里亮起浅蓝光屏,声音软软糯糯。
【叮——近期错题逻辑库更新完毕!】
【英语:长句吞音、否定词弱读、完形生词联想弱。】
【数学:解析几何求导漏步、函数模型构建偏慢。】
【温馨小提示:宿主最近七天平均睡眠才六小时四十八分,脑细胞都要抗议啦,请坚决执行陆老师的早睡指令哦!】
温澄凝合上笔盖:“如果不减睡眠,目前的缺口能补齐么?”
【可以呀!只要找对方法,盲目刷十道题不如精研一道典型例题!】
系统界面晃了晃,又冒出一个摸头的颜文字。
【宿主,你已经很棒了。别把每一天都当成皇城被围的最后一天去拼命。】
温澄凝在桌下轻轻蜷起手指。
“知道了。”
她侧过身,看向身旁的周蕊和斜前方的姜禾。
“教教我。”
周蕊推了推眼镜,干脆地把英语试卷翻了个面。
“听力错题先别盲听,按三步走:听不清发音、抓不住主干、看漏题干否定词。”
周蕊指尖在桌沿扣了扣,“找出病根再对症下药,别一错就从头到尾重放十遍磨洋工。”
姜禾则抽出自己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几何草稿纸,圈出温澄凝试卷上的留白处。
“这里你省了三步推导。”
“我在脑子里验过了。”
“阅卷机读不出你的脑电波。”
姜禾把红笔递给她,“全写出来。步骤分是白纸黑字的证据,你不写,阅卷老师凭什么白送你?”
陈放单手转着笔,在草稿纸边角认真画着歪歪扭扭的提醒表格:
“十二点十分,饭堂抢饭。”
“傍晚六点二十,热汤下肚。”
“坐车路上放英文原声磨耳朵。”
温澄凝接过草稿纸,在自己名字后落笔:
“短板:完形填空抓不准语境生词。”
“需提醒事项:到点合笔,按时歇息。”
周蕊看着那行端正的簪花小楷,抿了抿唇,也在后面补上两行:
“短板:容易替别人瞎操心。”
“需提醒事项:克制控制欲,专注个人提升。”
姜禾接着写道:
“短板:卡在难题里容易焦虑。”
“需提醒事项:单道题死磕超过十五分钟立刻找外援。”
陈放最后一把抓过笔,字迹大开大合:
“短板:早自习总想趴桌子。”
“需提醒事项:谁见我上课打瞌睡,直接用直尺拍醒。”
四个人围着一张薄薄的草稿纸,谁也没再说话。
晨雾被初升的暖阳晒化,窗外透进明亮的光线。
讲台黑板上的倒计时被粉笔重新描红,数字格外醒目。
傍晚放学,走廊里回荡着推车清理卫生的细微声响。
温澄凝留在教室,按照周六的排期重整时间线。
剧组的无名公主定妆排在周六下午一点到六点。
周蕊的语法补习原本定在周六下午三点。
姜禾的导数精讲则排在周六晚七点。
时间彻底撞车。
她拿出手机,先联系了方予安,确认当天的精准通告表。
方予安回复得极快:
【已让统筹打出精确通告,车程单程四十二分钟,不耽误你晚自习。别凭空焦虑,按节奏走。】
温澄凝随即切进四人群:
【周六的完形补习改到当晚七点半,可以么?】
周蕊秒回:
【行,但进组收工不准拖沓,迟到一分钟多背五个长难句。】
温澄凝指尖微弯,打下一个字:
【好。】
她合上计划本,起身扣灭教室灯光。
翌日清晨,早读课的随堂听力小测卷发了下来。
周蕊拿到卷子扫了眼分数,顺手塞进错题夹。
姜禾的课桌上早已摊开厚厚的竞赛真题,陈放在后座为自己又写偏了题目的作文小声哀嚎。
试卷落到温澄凝桌上。
老师手里的红圆珠笔在听力和完形填空两栏毫不留情地划过。
一个红叉。
两个红叉。
整整两面,满眼都是刺目的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