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岚没给全班消化的时间。
她从公文袋里抽出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快步走到黑板前，磁扣“啪”的一声脆响，稳稳压在正当中。
白纸黑字，红印扎眼。
“教育部刚发下来的红头件，‘青年国风大赛’全国选拔正式启动。琴、棋、书、画四个单项，决赛定在京城。”
陆青岚视线扫过台下，语气沉得像块铁：“听清楚这句：全国前五十名，直接录入高校综合专项评价；前十名，单独划线，享受降分录取。”
教室里先是静了一瞬，紧接着彻底炸了锅。
“我靠，降分？真的假的？！”
“高三也能走这条道？特长生不是早就封口了吗？”
“咱们学校也有名额？！”
后排几个男生坐不住了，身子往前探得老长，桌上的笔袋被撞得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陆青岚抬手，在空中压了压。
“别吵。最硬的一条在后面——市里卡死了，重点中学每所只有一个推荐名额。”
讲台上的粉笔头被她随手一搁。
陆青岚的目光越过前排，直直钉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这个名额，我推温澄凝。”
全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了过来。
“理由用不着扯虚的。”
陆青岚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作息表，“校文化周，古琴第一，围棋超时判负但综合算分并列第一，书法第一，国画第一。外加全校唯一的综合文化贡献奖。四样全占了，名额不给她，给谁？”
靠门那排有个男生刚张开嘴，被同桌暗暗捣了一胳膊肘，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陆青岚拿出一张空白报名表，踩着高跟鞋走下讲台，放在温澄凝的桌角。
“去不去，你自己拿主意。明早七点四十之前填好交去教务处。不交，我就当今天没念过这文件。”
她停了半秒，目光掠过温澄凝脖颈上的药贴。
“丑话说在前面，别看见‘降分’两个字就冲昏了头。比赛要是半道被刷下来，后面的复习全得砸进去。高三该守的规矩谁也不能破，下个月听力单项考核必须过线，这话照样作数。”
“能吞下多大口饭凭你自己本事，学校能给的，只有这一枚推荐章。”
温澄凝撑着课桌站直身子，嗓子还带着微哑。
“谢谢老师。我今晚仔细考虑一下，明早给您答复。”
“不差这一晚。”
陆青岚把空文件袋夹进臂弯，“明天下午你还有区辩论复赛，今晚先回去把嘴闭严实，好好养嗓子。”
“要是市选跟学校统测撞了呢？”
温澄凝问。
“拿着日程表，自己去找各科老师协调时间。”
陆青岚回得干脆利落：“学校不会为任何一个人改统考排期。”
刺耳的下课铃突然拉响。
走廊里立刻晃出好几张张望的脸。
隔壁二班的数学老师端着茶杯倚在门边，笑得有些意味深长：“陆老师，高三争这个？复习时间可都是按秒扣的，划得来吗？”
陆青岚拧开保温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文化周拿四个第一，全靠课间和午休，我这儿的早晚自习她一节没落过。”
“话是这么说……可万一呢？万一京城没走通，回来的心气散了怎么办？”
“砸了，她回来第一件事是补听力，不是抹眼泪。”
隔壁老师被噎得端着茶杯干笑两声，转身走开了。
教室内，那张报名表平平整整地压在温澄凝的桌角。
周蕊猛地转过身，先把底线划清：“我摸底考年级二十开外，四艺没一样拿得出手，这名额硬塞给我，我当场就得砸在地上。”
她从书桌抽屉里拽出一整沓厚实的活页笔记，啪的一声拍在温澄凝桌前。
“你要是真去京城比赛，语数英的重点我天天给你扫描发过去。回来之后我亲自抽测，错一道，你给我讲一道。”
姜禾也从斜后方凑上来，手里递过一张刚画好的图纸。
“我把函数大题重新理了一版知识树，拆成了流程图，坐飞机也能看。你数学才刚踩及格线，别想借着比赛偷懒。”
陈放把篮球往课桌上一按，露出一口白牙：“去京城的话，回头烤鸭必须带一份！错题本我们仨分工弄，你回来直接无缝刷题就行！”
宣传委员方恬抱着单反，在旁边轻声问：“温澄凝，收个班级背影发校内日志，能拍吗？只拍黑板和大家的举手，绝不露正脸。”
“可以。”
温澄凝眼神柔和了些。
班长一步跨到讲台旁，猛地拍了下讲桌：“咱们一班送出去的人，去京城杀穿他们！”
全班跟着起哄鼓掌，后排几个平时最皮的男生敲桌子敲得震天响，窗外的夕阳把几十只高高扬起的手臂照得通亮。
在杂乱的欢呼声里，温澄凝按住那张表格，翻到了背面的比赛细则。
笔尖悬在“琴、棋、书、画”四个方框上，停了三秒，没有落下去。
她脑子里的时间轴拉得飞快：
明天下午是区辩论复赛；下月中旬是听力硬性考核；月底剧组随时可能下达复试通知；紧接着便是一模、二模、高考。
每一关都是硬碰硬，谁也替不了她。
识海里，蓝白色的微光悄然亮起。
【青年国风大赛·时间成本账本已生成】
【市级初选：预计挤占英语听力专项复习时间共三晚。】
【进京考核：预计占用数学立体几何专题两次、物理受力模型推导一次。】
【若确认参赛：英语提分达标节点后移十一天，数学错题二轮清空延后七天。】
【若选择弃赛：主线目标‘通过纯文化课考入京大历史系’按原计划推进。】
【系统提示：数据仅供参考，不提供价值倾向。请宿主自主做出排期决策。】
一笔笔账目对下来，严丝合缝，代价清清楚楚。
周蕊压低声音，用笔头点了点桌面：“还有一条你别装没看见，降分通道对你想冲京大，可是真金白银的捷径。”
温澄凝没有否认。
她垂眸，再次审视那张红头文件。
在主办方下方的协办单位栏里，排着长长一串名字。
顺着第七行看去，赫然印着五个字——京大历史学院。
再往下数两行：京大考古文博学院。
温澄凝指尖微微收紧。
京城，京大，还有距离那段被生生抹去的历史最近的一批学者、最完整的档案馆藏。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被她迅速压平。
先算清要付出的代价，再谈动不动心，次序绝不能乱。
“公开合规拿到的机会，我不会矫情推掉。”
她轻声对周蕊说，也是在说给自己听：“但我得先想明白，自己拿什么去换。”
“那你今晚回老宅慢慢盘算。”
周蕊把笔记又往她手边推了推，“反正东西我全备齐了。”
放学铃声撕裂了校园的黄昏。
温澄凝把报名表整齐收进硬皮文件夹，骑着小电驴迎着夏季微凉的晚风回了苏家老宅。
玄关处飘着老火靓汤的温润香气。
沈兰芝系着围裙迎出来，目光落在她眼下一层淡淡的青黑上，声音温软：“明儿还有比赛呢，先把肚子填饱。天大的事饭桌上慢慢讲，不差这一会儿。”
“好。”
温澄凝应了一声，眉目舒展。
刚把书包搁在玄关柜上，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置顶的对话框旁边，跳出一条新消息。
【崔：听说你考虑参加青年国风大赛。】
下面紧跟着一个压缩包文件：
【高三上学期·时间规划表（国风大赛协同版）.zip】
附带的消息言简意赅：【解压密码，你周测的英语成绩。】
温澄凝动作一顿。
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随后有些无奈地在键盘上敲下了那个数字——“43”。
那个曾经让她恨不得在地上找缝钻的数字，此刻成了只有两个人知道的指令。
脑海里，幺幺四小声哔哔：【密码正确。另外提示，宿主刚才嘴角动了两次，没压平哦。】
压缩包弹开，里面整整齐齐列着两套独立方案。
第一份叫《不参赛·基准推进》，第二份叫《参赛·高敏调整》。
每一栏都精确到分钟。
早晨六点二十分起，六点半开始听力磨耳朵。
市级选拔的三天被显眼的红框单独标注，进京比赛的每一晚都严丝合缝地填着线上答疑，连飞机上的车程都被折算成了四组核心词汇的过关打卡。
数学专题被拆散挪到了周末上午，物理大题切成了晚自习的碎片时间，就连她每天放学用来发呆放空的十分钟，都被稳稳当当地圈在里面。
表格的最底端，附着一行比正文小半截的批注：
“不用怕耽误考试，我替你算过了。”
楼下的餐具轻碰发出脆响，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温澄凝站在走廊暖黄的灯光下，把那行字看了又看，喉咙里那阵火烧般的暗哑，好像忽然间就没那么磨人了。
她攥紧手机和那张报名表，迈步往餐厅走去。
要不要填这张表，她得先坐下来，认认真真讲给家里人听。
至于明早交到教务处手里的，是填满的答卷，还是一张白纸，今夜自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