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温澄凝盯着窗台上那层薄灰看了好几秒,心里把那句“以主考官现场裁定为准”来回过了两遍。
她回到输液观察室,姜禾已经拔了针,正捂着手背上的棉球发呆。
十一点半,两人走出医院大门,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街边早餐铺还剩着半锅白粥。
温澄凝照着医嘱给姜禾要了一碗白粥,又要了一碟清淡的拌黄瓜,自己只点了杯豆浆。
“医生说了不能空腹进考场,你一口一口喝,别急,时间够用!”
温澄凝从包里抽出一板葡萄糖片,掰开分给她,又特意把话说在前头。
“这东西你先揣着,不过跟药一样,也得经过审核才能往里带,人家说不让就别硬塞。”
姜禾把糖片揣进口袋,眼睛又往手机上瞟。
十二点四十,出租车停在城北师附中门口。
校门外拉着红白警戒线,家长和考生挤成好几堆。
一个穿超市工服的女人从公交站小跑过来,一把将姜禾搂进怀里。
“你这孩子,疼成这样还瞒着妈,你要急死我啊?”
姜母嗓门发颤,眼圈一下就红了,搂着女儿的胳膊半天舍不得松开。
没过几分钟,周蕊和陈放也一前一后到了,两人跑得满头是汗。
周蕊从笔袋里掏出两支2b铅笔和一块橡皮。
“备用的,你那支笔头磨秃了,我上回就看见了!”
陈放拎着一只大号保温壶,壶口还冒着热气。
温澄凝没多耽搁,从书包里摸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把东西一样样往里装。
病历在上,诊断证明居中,药盒压底,盖章那页朝外。
她把文件袋双手递给姜母,说话很清楚。
“阿姨,考务处那边得由监护人陪着去申请现场审核,材料按顺序放好了,您照实说就行。”
姜母接过袋子连连点头,拉着姜禾往考务处那边走。
陈放凑过来问她要不要跟进去,温澄凝摇了摇头。
“我算哪门子监护人?硬挤进去,人家还以为咱们找关系来了。”
她心里门儿清,这会儿要是往苏家打个电话,事情多半能顺当些。
可那样的顺当算谁的?
姜禾往后想起这场考试,心里能踏实吗?
手机就揣在兜里,她一下都没去碰。
考务处里开着空调,冷风呼呼往脖子里灌,长桌后头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主考,手边压着一摞考生名单。
听姜母说完来意,他连材料都没接,先翻开规程指了指第十一条。
“未报备的药品原则上不能入场,这是省里定的规矩,我一个人可松不了这个口。”
旁边一个来交材料的家长拿眼角扫了扫她们,跟同伴小声嘀咕。
“想带东西进去,谁还不会找个理由啊?”
姜禾听得清清楚楚,脸一下子烧了起来,脑袋垂得更低了。
姜母没吭声,只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推,手背上还带着搬货磨出的红印子。
主考扶了扶眼镜,到底还是接了过去。
他一页页往后翻,诊断证明看了两遍,医生签章凑近了瞅,药名又对着手机查了一阵。
最后他拆开药板,一粒粒数剩下的药片,跟处方一对,分毫不差。
“药可以进,但不准放考桌上,由监考老师封袋保管,考生不舒服就举手,监考陪着吃,记好时间。”
说完,他又点了点袋子里那板葡萄糖。
“葡萄糖片和热水袋一律不准带,这两样没在诊断里写着。”
姜母拉着女儿出来,把话原样学了一遍。
温澄凝听完点了点头,眉眼松开了些。
“这样最稳妥,药有人管着,记录也清楚,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规矩没给谁开口子,也没把病人往外推,她觉得挺公道。
姜禾却一直低着头,听到“举手”两个字时,脸色唰地白了下去。
“举手的话……全场都会看我吧?”
一点二十,候考区外头开始排队,姜禾突然捂着肚子蹲到了花坛边上。
汗顺着她鬓角往下淌,好半天她才挤出一句话。
“我不想进了……考不到满分,进去也是丢人,还不如直接弃考算了!”
姜母一听就急了,张嘴就要劝,温澄凝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胳膊,冲她摇了摇头。
她自己蹲下来,跟姜禾平视着。
“姜禾,你听我说三件事,都是你亲眼见过的,我一件都不编。”
“头一件,我摸底考英语零分,数学三分,那张卷子的步骤还是你帮我一步步顺的,对吧?”
姜禾抽了下鼻子,没说话,眼睛却抬起来看她了。
“第二件,围棋赛我盘面赢了十二子,结果超时判负,我照样给裁判和对手行了礼,还把规则抄进了本子里。”
“第三件,第一次周测前,是你教我大题先写个‘解’,卡住了就画圈跳过,我到现在都这么干。”
“今天允许自己有不会的题,会的一分不让,不会的大方空着,这叫把本事全拿出来,丢什么人?”
姜禾吸着鼻子,嗓音还带着哭腔。
“那要是……第一题就卡死了呢?”
温澄凝把她当初教自己的那一套原样搬了出来。
“先通读全卷,挑最有把握的做,哪道题卡住超过三分钟,画圈跳过,最后二十分钟再回头收拾它。”
“疼起来就举手,举手算不上认输,那叫按规则办事,监考老师就是干这个的!”
周蕊抱着胳膊站在一边,脸还冷着,嘴上却一点没饶人。
“你平时模拟就没跌出过年级前三,这会儿慌什么慌?”
陈放已经把保温壶盖子拧开了,倒出小半杯热水递过去。
“最后两口,喝完咱就进去,别跟自己较劲了!”
姜禾慢慢喝完,人跟着站直了。
一点四十,入场铃尖利地响了起来。
姜禾把铅笔和准考证捏得紧紧的,走到队伍里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这才跟着人群进了考场。
温澄凝请姜母去休息区坐着歇歇,自己掏出手机给崔羲贺发了条消息。
【人已进场,姜禾还是很紧张。】
对面回得很快,就几个字:【考完告诉我。】
考场里只有翻卷子的哗啦声,姜禾翻开试卷,第一道大题是个没见过的数列构造。
她算到第二步就卡住了,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抬头看墙上的挂钟,一分钟,两分钟……
换作以前,她非跟这题耗到底不可。
她咬了咬牙,在题号旁边画了个圈,翻到后面去做平面几何。
几何和不等式都是练熟的题型,两道题一口气写完了。
快到四点的时候,肚子里又是一阵绞着疼,她手里的笔一下子停住了。
举,还是不举?
她犹豫了好几秒,最后还是慢慢举起了手。
监考老师走过来取出封袋,看着她把药吃下去,又在记录表上签了时间,前后不到三分钟。
周围的考生都埋着头奋笔疾书,压根没人抬头看她一眼。
原来就这么点事?
姜禾缓过劲来,接着做组合题。
最后二十分钟,她翻回画圈的第一题,写下构造思路和前半段证明,后半段到底没来得及推完。
交卷铃响时,她头一回没有抓着草稿纸,把交出去的答案翻来覆去地验算。
五点零五分,考生陆陆续续往外走,姜禾脸色还白着,人却站得稳稳当当。
她冲过来,第一句就是:“第一题我没做完!”
周蕊立马抬手打住,板着脸宣布执行约定。
“说好的,谁都不许对答案,谁对谁请客!”
陈放二话不说,把刚掏出来的手机又塞回了裤兜里。
姜母挨个道谢,非要请大家去吃顿好的。
“阿姨,您上了一天班也累了,咱们各付各的,就去旁边吃砂锅粥吧,姜禾的胃也得养着。”
温澄凝婉言谢绝,话说得客气又坚决,姜母只得笑着答应。
砂锅白粥冒着热气。
姜禾握在手心的手机震个不停,竞赛大群里已流出各路机构拼凑的标答解析。
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三秒,姜禾没有点开,反手按灭了屏幕,低头舀起一勺滚烫的米粥。
返程的公车上,互助小群弹出一条姜禾发来的新消息:
【组委会周二下午三点公示初评成绩与拟获奖名册。】
温澄凝垂眸,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三个字:
【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