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澄凝在书房窗前坐下，手机搁在摊开的错题本旁边。
她看着输入框里打了又删的那行字，在心里反复揣摩。
崔羲贺究竟在气什么，她拿不准，但总归是要说一句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按下发送。
【裴景澄是季老师安排的质询陪练，老师在旁。】
等了约莫三分钟，屏幕亮了。
【嗯。】
【蛋糕很好，糖分记下了。】
又过了三分钟，屏幕再次亮起。
【嗯。】
温澄凝盯着那两个干巴巴的字，正琢磨这是消气还是没消，第三条消息便直接弹了出来。
【兜里备葡萄糖片。】
她数了数，从放学到此刻，对方拢共回了十几个字。
句子是很短，但是管得好像有点宽。
识海里，幺幺四探出半块光屏。
【观察报告：两条“嗯”间隔稳定三分钟，说明崔老师在开会间隙也守着手机哦。】
“认真做题，不要引导我胡思乱想。”
她把光屏按了下去。
耳根却有一小点不受控的热。
她低头订正错题，这一页写得格外快。
收拾书包时，她拉开拉链，真往侧兜丢了一板葡萄糖片。
管得宽就管得宽吧。
……
清晨，阳光斜切进高三一班，粉笔灰在光柱里浮浮沉沉。
陆青岚抱着成绩单走进来，投影亮起，白光打在一排排仰起的脸上。
“语文，温澄凝，一百四十一，年级第三。”
教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陆青岚翻到作文页，清了清嗓子把批语念了出来。
“题目是‘记录一个普通瞬间’，她写巷口修车摊的老人，用旧钳子替断掉的书包带换铜扣。”
“选材准，文字干净，但通篇四平八稳写材料的笔杆子。”
她合上成绩单。
“文风偏老成，缺了一点少年气。”
台下响起几声善意的低笑。
“英语，六十一。”
教室里静了一拍。
“数学，六十二。”
底下有人下意识扭头看她。
温澄凝端坐在窗边，脊背笔直，没有辩白，更没有局促低头。
前排那几个先前在背后嘀咕过借读身份的男生，这会儿更是哑了火，一个字没吭。
姜禾在草稿纸边缘默默列出一串数字。
英语：0、11、43、61。
数学：3、18、52、62。
短短两个月，一分一分硬蹚出来的路子。
周蕊没说话，摘下眼镜拿绒布用力擦了擦，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后排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
“我补习班连着上了半年，数学才涨十几分……”
“人家那本错题本我翻过两眼，比正规教材还厚整整一圈。”
讲台上，陆青岚抬手在虚空中压了压，教室里的窃窃私语立刻歇了。
“上个月我说过，月考及格线绝不为任何人降。”
她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停在温澄凝脸上。
“现在补一句，及格线没为你降一分，是你自己堂堂正正走过去的。”
掌声先从周蕊这排拍响，随即迅速连成了一片。
陈放两只巴掌拍得通红，刚把手指搭在唇边准备吹哨，周蕊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硬生生把声音钉了回去。
温澄凝合上笔帽，站起身。
在大盛的礼制里，臣子受赏须先辞功以表示自身品格谦逊。
可眼前这一张薄薄的卷子，是一个音标一个单词、草稿纸堆满书架才挣回来的。
辞了，反倒轻慢了这两个月熬过的每一个长夜。
她向讲台端端正正躬身行礼。
“谢谢老师。”
直起身，她侧目看向同桌和斜前方。
“也谢谢周蕊，姜禾，陈放。”
周蕊把脸扭向窗外，顺手把新整理的英语高频词往中线推了半寸。
“别美，下周词汇量得翻倍。”
等掌声彻底落定，陆青岚敲了敲讲台桌面。
“先别飘，继续努力。”
“你的英语听力，卷面上还是全班倒数后三名。”
陆青岚盯着她。
“下个月月考，听力单项也得过线。”
“是。”
温澄凝应得爽脆。
听力这道坎，她比谁都清楚该怎么死磕。
……
沪城苏家老宅。
温澄凝划开手机，把成绩单拍得端正清晰发进家庭群，斟酌片刻又补了一行字。
【语文141，英语61，数学62。这次主科都及格了。】
发送键点下的刹那，她的手指微微顿住。
回想上一次主动呈报喜讯，还是宣和二年她亲手把北境秋收账册递进文德殿。
那时父皇朱批御览，也只回了简单的两个字。
下一秒，手机震得掌心发麻，家庭群瞬间炸锅。
沈兰芝连发了三条语音。
第一条只有带着喘息的“哎哟”，第二条急急忙忙吩咐厨房明晚做一个糖醋小排，第三条更是边夸边笑得合不拢嘴。
过了四分钟，苏砚山的名字冒了出来。
【不错。】
简简单单两个字，但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外祖父那隐而不发的高兴样。
紧接着，苏铭青发出来的长篇大论直接霸了半个屏幕，从英语听力的失分权重点对点分析到解析几何的大题得分率，末尾还在问“要不要联系涉外教研组……”。
话还没码完，苏铭屿先甩出一个黑人问号表情包。
【大哥，快撤了吧，你打字这股味儿跟集团年报一模一样。】
【发钱才是正经事——】
大舅舅的红包雨瞬间刷屏。
温澄凝指尖刚探过去，最顶上那个手气最佳已经被抢先截胡，满屏全是小舅舅痛失巨款的嚎叫。
紧随其后，苏铭川发来一份pdf格式的《月考错题复盘表》。
横平竖直的表格线画得严丝合缝，附带的留言极短。
【数学最后两大题，按这个框架订正。】
识海深处，幺幺四悄悄截了个图。
【宿主主动上传成绩，历史首次，已自动留档备存啦。】
温澄凝就着书桌前暖黄的灯光，低头看了那满屏热闹许久。
胸膛里那颗被规矩和战火磨得冷硬的心脏，此刻烘得热乎乎的。
她翻出那个抱着拳头的猫猫头，给苏砚山那条“不错”点了回复。
四人学习群里，陈放丢过来一张截图，后头缀着三个红彤彤的感叹号。
那是育才高中的校园论坛匿名帖。
最顶端飘着一条刚被顶上来的热帖：《两科马上能踩上及格线，你们真信不是氪金玩家？》
主楼配图，正是她下午刚发下来的成绩单切片。
手段眼熟得很，先抛出质疑，再顺水推舟带起节奏。
跟前几次流出来的截图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路数。
底下的跟帖一层接一层码得飞快，什么顶配手机、苏家豪车接送，但凡是和钱沾边的蛛丝马迹都被翻出来一一说到。
“上次造谣作弊没按死，这回改打学霸逆袭牌了？”
“家里砸钱请两三个特级外教天天盯着，一个月考过61分算什么神迹。”
“重点是刚转过来摸底她自己交的白卷，零分蹦到及格，写剧本都不敢这么编。”
“氪金也是人家的本事，怪你没有能力氪。”
小群里，陈放已经敲出了一串省略号开始骂人。
周蕊扔下一句“明早我直接去办公室找陆老师”，姜禾也发了个皱眉咬牙的表情包。
温澄凝看着屏幕，神色没有半点起伏。
指尖在对话框上停了两秒，又轻轻收了回来。
证据没有闭合之前，任何仓促的辩驳都是在递刀子让人借题发挥。
这亏，大盛文德殿里的言官教过她，现代的网络也教过她。
她在群里敲了两个字。
【睡觉。】
随后退出页面，将手机反扣在书案边上。
“幺幺四，留存发帖Ip链路。”
【好嘞，全部底层快照已封存完毕。】
温澄凝旋开钢笔帽，重新落笔。
刚写完一步推导，反扣在桌上的手机突然接连震动起来。
屏幕泛着微光，是论坛系统弹出的实时更新推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