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崔家客厅的落地灯泛着黄，沈静宜端着骨瓷茶杯陷在软皮沙发里，冷眼瞅着对面敲键盘的亲儿子。
崔羲贺盯着屏幕上的志愿课排期表格，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得又平又稳，整张脸绷得跟准备出庭辩护的铁面判官没两样。
沈静宜把茶水咽下去，顺手从果盘里摸出一瓣橘子，慢条斯理地扯着白色的橘络。
“羲贺，这周末沪城那边又有差事？”
崔羲贺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头在回车键上敲出清脆的嗒嗒声。
“育才高中的补充协议需要现场盖章，按规矩我得去核验法务原件。”
沈静宜把橘子皮啪的一声拍在茶几玻璃上。
“少跟我扯公事，你跟那姑娘约上了没有？”
崔羲贺按在触控板上的食指停在半空，视线平移对上母亲的目光。
“她下周进期末统考周，复习任务压得很满，我不该去打乱既定节奏。”
沈静宜眉毛当场挑了起来。
“所以呢，你打算在校门口蹲着当石狮子？”
“我调取了她的作息表，根据剩余空档确定碰面节点。”
崔羲贺声线平得像在朗读法学院的结项通报。
“若是她前一晚睡眠时间不足七小时，我就推迟车次，把空档留给她补觉。”
沈静宜抬手按住自个儿太阳穴，手肘差点把刚买的骨瓷茶盏扫到地上去。
“崔羲贺，你连喜欢人家姑娘，都得按重大工程项目来报备？”
“先立项，再做风险尽调，列齐执行步骤，最后眼巴巴等对方在红头文件上盖章？”
她看着独子那副油盐不进的木头样，胸口起伏了两下，气得连喝两口凉茶。
“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你这样的活宝，你就憋不出一句想见她？”
崔羲贺喉咙上下窜动了一下，嘴唇张了张，半个字没吐出来。
客厅里只剩座钟秒针转动的动静，空气尴尬得直往下掉渣。
沈静宜把嚼烂的橘子咽了，眼神刀子似的在儿子脸上刮过来刮过去。
“平时碰上面，你都怎么跟人小姑娘表达心意的？”
崔羲贺把视线拧向地板砖接缝，手指无意识地扣住笔记本金属边缘。
“买好吃的送过去。”
声音闷得像从地窖瓦罐里捞出来的，不仔细听都听不真切。
沈静宜白眼直接翻上了吊顶，把茶托敲得哐当作响。
“我和你爸当年到底造了什么孽，能生出你这么个没开窍的铁疙瘩。”
崔羲贺耳后根腾起一层薄红，脊梁骨反倒拔得更直。
“妈，胡乱攀扯不合逻辑。”
“哪儿不合逻辑了？”
沈静宜指头戳在茶几正当中，满脸嫌弃。
“你追人家是奔着结发过日子去的，不是让市民热线派你去定点扶贫。”
崔羲贺合上笔记本外壳，屏幕灭掉的瞬间倒映出他板着的侧脸。
“她在冲刺高考，我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她增添权衡考量的负担。”
沈静宜把手里的空盘子放下，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总算软了三分。
“你在暗处把防护网织得再密，人家小姑娘没长千里眼，上哪儿知道你连机票都是按分钟掐的？”
崔羲贺盯着黑漆漆的屏幕，没接这个茬。
沈静宜伸手拍在他挺括的衬衫肩膀上。
“稀罕人家就堂堂正正递个话过去，别把满腔心思全锁死在那些破格子里。”
崔羲贺抬起下颌，嘴角终于抿出了一道硬邦邦的弧度。
“她现在的头等大事是考进京大，容不得杂念分神。”
“这我清楚得很。”
沈静宜靠回靠垫，语气笃定。
“可这不代表你只能退到三米开外当纪检委，你得让人家明白，你是真心实意想过去陪着她，不是去验收工程的。”
崔羲贺掌心慢慢蜷紧，一言不发地捞起茶几上的黑色手机。
置顶的那个对话框里，满满当当全是对账式的聊天记录。
听力打卡，导数拆解，长难句提取，偶尔穿插着两句按时吃饭与二十三点熄灯。
大多是温澄凝在碎碎念，发同桌给的错题小纸条，发草稿纸上的几何坐标，发周围环境的录音切片。
而他的回复干净得像机器自动回复：收到，继续保持，明早抽查。
崔羲贺盯着屏幕，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悬了足足半分钟。
沈静宜斜眼瞄着他，手里又剥开一个丑橘，识趣地没再出声戳他心窝子。
崔羲贺敲了几个字，删掉，又重新排了句子，再次按了退格。
最后在输入框里硬生生砸下一行短句，点下了发送键。
期末考完，最想做什么？
消息嗖的一下窜进网络，他啪的一声把手机反扣在大腿面上，端坐得像在等候最终判决。
沈静宜往嘴里塞了瓣橘子，冷笑了一声。
“谢天谢地，活了二十年总算肯说句大白话了。”
崔羲贺没搭理亲妈的奚落，眼珠子黏在手机黑色的后盖上，动都没动一下。
客厅里安安静静过了整整十分钟。
掌心下的机身突然震动起来，力道大得像撞在心口上。
屏幕亮起的通知栏里只有一串文字。
吃烧烤，最好不要预约包间。
崔羲贺盯着那排规整的汉字，抿成直线的嘴角突然松散开来，眉宇间的冷硬化了个干干净净。
他当场切回主屏幕，点开备忘录在最底下新建一行，工整敲下两个字：烧烤。
沈静宜歪头瞅着这行云流水的打字手法，差点一口橘子汁呛进嗓子眼。
“你可给我悠着点，别带人家姑娘吃顿地摊串儿，还能整出个现场质检报告来。”
崔羲贺抬头，脸上的严肃劲儿比刚才签合同还重。
“我会先让她自选食材品类，绝不擅自主张替她做决定。”
沈静宜抬手按住人中，闭着眼直倒腾气，在心里连念了三遍亲生的不能掐死。
崔羲贺全然没管亲妈有多崩溃，低头在屏幕上飞快敲下答复。
按你的安排来。
发送成功。
他收起手机拉开椅子起身，迈开长腿往旋转楼梯走。
沈静宜在后头喊了一声：“羲贺。”
崔羲贺在木质台阶上停稳脚跟，转回身来。
沈静宜眼底的打趣全收了回去，神色温和。
“别光想着替她把坑全填平，有的时候，人家小姑娘要的只是你站在跟前陪着喘口气。”
崔羲贺眼帘垂下去，喉结动了动。
“我记下了。”
推开二楼卧室门，暖黄色的台灯光线落在案头的民法总则上。
崔羲贺走到书桌前拉开底层木屉，取出那张折得棱角分明的白纸。
整张排期表密布着红色圆点，每一个红点旁边都用钢笔端端正正标着沪城两个字。
他拧开荧光笔盖，在临近周末的那一栏重新描了一圈显眼的橙光。
随后他划开手机软件，在搜索栏里打进烧烤两个字，列表瀑布似的刷出一大片。
他一页页翻看食品安全公示、翻看人均耗时、翻看后厨卫生的实拍配图。
足足对比了半个钟头，他锁定了一家距育才高中校门四百米开外的炭火老铺。
大众评分四点八，全是大堂红塑料矮凳，挑不出包厢的影子。
截图存入本地相册，他重新点进置顶的对话窗口。
光标在屏幕下边闪个不停，上方还挂着女孩发来的补充留言。
但要先考完，不能影响复习。
崔羲贺看着那行字，眉宇间沉甸甸的压迫感彻底散尽，眼底渗出几分属于少年的鲜活劲儿。
他没再敲字去扰乱她的睡眠，扣灭了屏幕反扣在书案上。
翻开法学专着，窗外的京城夜空飘着薄薄的碎雪，街灯把积雪照得一片明亮。
书桌前向来冷静自持的年轻人，第一次由着心思在纸面的终点前，悄悄画了个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