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驶过苏家老宅的门岗时，已经过了午夜。
苏砚山先下车，沈兰芝站在台阶边等她。
温澄凝没有立刻迈步。
她先看门岗，再看院墙上的摄像头，最后扫过两侧的保镖。
这里的出入登记、守门和巡查各有位置，和大盛皇城的安排不同，守的却都是同一件事。
幺幺四在她意识里解释门禁、摄像头和车库感应门，温澄凝听了一会儿便叫停了它。
“遇到再问。”
【收到。宿主终于学会给信息过载踩刹车了。】
苏砚山一直站在原处等她。
见她看完四周，他才转身带她进门。
客厅的灯已经亮着，管家和佣人分站两旁，给她空出一条路。
温澄凝跟着苏砚山上楼，经过走廊时又听见幺幺四开始介绍地暖、中央空调和家庭网络。
她听到“网络”两个字，停下脚步。
“那是传递消息的线路？”
【可以这样理解。现代网络的传递范围更大，速度也更快。】
温澄凝点头，把这个词记了下来。
二楼尽头的房门打开，里面放着一张实木床、一张靠窗书桌、一组衣柜和几层书架。
窗帘是素色的，桌上有台灯，床头柜放着纸巾和一只小铃。
房间不大，东西也少，温澄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肩背才松下来。
“这是你的房间。”
沈兰芝说，“先住着，哪里不习惯，明天再改。”
温澄凝转身行礼。
“多谢二位。”
沈兰芝抬手想扶她，看到她手臂先绷紧，便停在半途。
“先洗漱，换身衣服。”
佣人送来浴袍和换洗衣物，其中一人伸手要接她身上的宫装。
温澄凝抬手挡住。
“我自己来。”
她看了一眼衣袖上的血迹。
“这件衣物已经登记，我会单独收好。”
沈兰芝立刻让佣人把东西放下，先退出房间。
“有事按床头的铃。”
“好。”
房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温澄凝轻轻咳了一声，墙角的灯随即亮起。
她的手按向腰侧，随后停住。
短刃还在警方那里，眼前也没有脚步声靠近。
【宿主，这是声控灯。房间里是否有人，仍需您自行确认。】
温澄凝贴着墙听了片刻，确认门锁和走廊都没有异常，这才放下手臂。
“只凭声音便能照明。”
【现代家庭常见设备。】
“奇技淫巧。”
她看着亮起的灯，补了一句：“倒也方便。”
洗手间的门刚推开，马桶盖便自行抬起，座圈亮了一圈暖光。
温澄凝退到门边。
【智能马桶，带自动感应和加热功能。】
“现代人对夜壶的要求很高。”
幺幺四沉默片刻。
【这个比夜壶先进很多。】
花洒打开时，凉水先落在她发间。
她转动旋钮，水温很快升高。
【左边是热水。】
“你为何不早说？”
【您也没问呀。】
温澄凝停了一下，继续冲洗头发上的血污和尘土。
洗完后，她换上浴袍，把宫装折好，装进单独的衣袋。
回到床边，她握住半枚玉锁。
蓝白色光屏在意识里展开。
【明玥遗匣，新的留言已解锁。】
苏明玥的声音从光屏里传出来，尾音带着一点笑。
“澄凝，不用把住处布置成宫殿。”
“你要的是能睡觉的地方。”
温澄凝坐在床沿，手指压住玉锁边缘。
大盛的许多夜里，她都不敢真正睡着，宫门外随时可能传来喊杀声。
此刻听见母亲的声音，她把玉锁贴到胸口，过了很久才躺下。
【明玥把留言留在了这些生活节点里。她还在用自己的方式陪着你。】
温澄凝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第二天清晨，她按着大盛的作息醒来。
她换上苏家准备的运动服，推开后花园的玻璃门，到草坪上活动筋骨，重新练习站姿和走姿。
刚抬起手臂，景观树后便传来胶片机的咔嚓声。
温澄凝停下动作，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苏铭屿从树后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相机，原本的随意收了几分。
“你早。”
“删掉。”
苏铭屿愣了一下，低头看相机。
“这是胶片机，暂时按不了删除。”
温澄凝朝他伸手。
“那把底片交给我。”
“先别急着报废它。”
苏铭屿把相机往身后藏了藏，随即意识到这个动作更像心虚，便又拿回身前。
“我习惯用镜头记录生活，刚才忘了先问你愿不愿意，是我做得不对。”
“胶片冲洗出来以后，我先扫描一份传到你的手机上。”
“照片尚未显现，如何传到手机？”
“先冲洗，再扫描成电子文件。”
苏铭屿解释道：“你看过以后，觉得不合适，怎么处理由你决定。”
温澄凝看着他。
“你不会擅自公开？”
“不会。”
“也不会交给旁人？”
“不会。”
她收回手。
“那便先看看。”
苏铭屿明显松了口气。
“照片出来后，我第一时间给你。”
他将相机收好，又看向温澄凝手里的手机。
“在那之前，我可以教你收照片。”
昨夜崔羲贺把手机交给她，只说遇到突发情况可以联系他。
温澄凝记住了联系人页面里那个名字，其他功能仍然陌生。
“好。”
苏铭屿伸出手，随后停在半空。
“我可以碰吗？”
温澄凝把手机递给他。
“可以。”
苏铭屿点亮屏幕，先教她看锁屏界面，再指向下方的图标。
“这个是电话，按进去能联系别人。”
“这个是通讯录，家里人的号码都在里面。”
“这个像信封，是消息。”
温澄凝听得很认真。
“号码写在里面，便能直接找到人？”
“只要对方接电话，就能立刻说话。”
温澄凝点了点头。
苏铭屿又打开相册，示范如何轻触屏幕、左右滑动和返回页面。
温澄凝接过手机，按照他说的动作点了一下，屏幕却没有反应。
她又点了一下，力道重了许多。
苏铭屿赶紧说：“不用这么用力，它不是机关锁。”
温澄凝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只是在确认它是否听命。”
“它听命，但得讲方法。”
苏铭屿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屏幕，页面随即打开。
温澄凝的手指也跟着落下。
这一次，照片页面顺利展开。
“竟真会回应。”
“这只是最基础的。”
苏铭屿继续教她拨打电话、接收文件和拉黑陌生号码。
温澄凝每学会一个功能，都会重新做一遍，直到确认自己能独立完成。
学到返回页面时，她连续按了几次，屏幕退回最初的位置。
苏铭屿正要重新解释，她却停了下来。
她想起大盛宫中的一个冬日。
那时苏明玥把九连环放到她面前，告诉她：“别用蛮力，机关都有自己的路。”
温澄凝拆了半日仍然失败，气得把九连环推到一旁。
苏明玥便握着她的手，教她先转哪一环，再绕哪一扣。
她做错时，母亲从不催促，只说：“再试一次，你已经知道错在哪里了。”
后来九连环在她手中解开，苏明玥比她还高兴，揉乱她的头发，夸她：“我们澄凝最聪明。”
温澄凝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慢慢收紧。
苏铭屿教她时的语气，让她想起了母亲。
那种愿意把每一步讲清楚、也愿意等她自己做完的耐心，她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了。
“怎么了？”
苏铭屿问。
温澄凝垂下眼，看着屏幕上的倒影。
“无事。”
她停了一会儿，才说：“只是想起了...妈妈。”
苏铭屿没有追问，把手机递回她手里。
温澄凝低头检查刚学会的功能，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
这个时代有太多她尚未学会的东西，至少此刻，有人愿意从最简单的地方教起。
苏铭屿重新背好相机。
“以后手机有什么不会，直接问我。”
温澄凝抬头看他。
“任何事都可以？”
苏铭屿立刻补充：“也可以问家里其他人。”
温澄凝点头。
“好。”
她转身往屋里走，到了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草坪。
晨光落在苏铭屿肩上的相机上，也落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
她把手机收进衣袋，走进了屋内。
晨光透进餐厅时，早餐已经摆好。
桌上有粥、煎蛋、面包和几样中式点心，旁边还放着温水。
门铃响过，管家从门口领进崔羲贺。
昨晚离开医院前，崔羲贺把警方补充核实材料的清单发给了苏铭川，两人约好由他上午送来原件。
他手里提着一袋茶点和一叠文件。
“古早味茶点，低糖。”
崔羲贺看向刚走下楼梯的温澄凝。
“你昨晚没吃东西，先垫一口，清淡些对胃好。”
苏铭川接过文件，翻到需要签字的位置。
“崔公子一早送材料，效率很高。”
“警方补充核实的材料，需要她本人签字。”
崔羲贺说，“我先把公开流程送到这里，是否委托法律机构，由她自己决定。”
苏铭青示意苏铭川把文件交给温澄凝。
温澄凝走到餐桌旁，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苏铭川只核对编号、页码和签字位置，确认材料完整后便让开位置。
温澄凝拿起笔，在末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放下笔时，她看见餐台角落的一台银黑色机器。
透明槽里装着深褐色豆子，管道和按键排得整整齐齐，面板上的数字正在变化。
她的手抬到半途，又收了回来。
崔羲贺已经注意到她在看那台机器，便走到餐台旁。
“需要试试吗？”
温澄凝走近几步，指了指透明槽里的咖啡豆。
“这是炮制过的西域药材？”
崔羲贺按下启动键。
机器运转起来，水泵发出低沉的声音。
“这是咖啡。”
他看了一眼面板。
“约九个大气压，九十度水温，萃取二十五秒。”
“热水经过咖啡粉，把其中能溶出的成分带进杯子。”
深色液体落下，温澄凝看了一会儿。
“武火催香，二十五息收汁。”
崔羲贺转过身。
“总结得很精准。”
他倒出一杯热咖啡，递到她面前。
温澄凝伸手接过，指尖避开他的手。
两人的视线在杯沿上方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苏铭青的筷子停在碗边，苏铭川合上文件夹，苏铭屿也坐直了身体。
三个人隔着餐桌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开口。
苏铭屿在心里啧了一声。
狼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