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澄凝穿过来时，母后的血还热着。
可这个世界的史书，已经骂了苏明玥八百三十六年。
只是那一刻，她还没见过史书。
她只看见血从指缝间涌出，滴落在大盛皇宫冰冷的金砖上。
大盛皇城。
叛军的喊杀声越过宫墙，殿门被撞得轰然震颤。
梁上簌簌掉下灰尘，落在苏明玥染血的凤袍上。
“公主，承天门失守，陛下……陛下战死！”
传信的禁军跪倒在殿外，话音刚落，一支羽箭穿透门缝，钉进了他身后的柱子。
温澄凝扣住剑柄。
父皇死了。
宫门也撑不了多久。
她跪在苏明玥身前，想替母亲拔出胸口的箭。
手才碰到箭杆，便被苏明玥一把按住。
“别拔。”
苏明玥喘息着开口，“拔了，会死得更快。”
温澄凝指尖不停发抖，声音却稳：“母后，儿臣带您去密道。禁军还能撑一刻钟，密道出口有马，往北——”
“密道已经塌了。”
苏明玥说完，偏头咳出一口血。
温澄凝沉默片刻，起身拔剑。
“那便不走。”
她是大盛长公主。
八岁学政，十四岁协助监国，十八岁守皇城。
父皇战死，母后将亡。
她没有独自逃命的道理！
苏明玥看着她，眉眼间忽然浮出几分无奈。
“你这孩子，把我和你父皇的毛病都学全了。”
“父皇宽仁，母后贤明，儿臣不觉有错。”
“一个妥协过头，一个自信过头。”
苏明玥气息虚弱，望向殿门。
“大盛走到今天，陛下有责任，我也有。”
殿门又是一声巨响，门闩裂开了缝。
苏明玥忽然抬手，从颈间扯下一枚染血的半月玉锁，塞进女儿掌心。
“澄凝，接下来我说的话，你每个字都要听清楚。”
温澄凝攥住玉锁。
血沿着她的指缝滴落。
“我不属于大盛。”
“我来自八百多年后的沪城，那里早已没有皇帝和公主，女子能读书做官，婚嫁也由自己决定。”
温澄凝盯着她，第一次没能立刻理解母后的话。
“母后失血过多，神志——”
“我很清醒。”
一道蓝白色光屏突然在两人之间亮起。
【编号1114超智能穿越小助手，转交程序启动。】
软糯的提示音带着哭腔，却一板一眼地继续播报。
【原宿主苏明玥已提交最高权限申请。新宿主温澄凝。身份确认中。】
温澄凝横剑挡在母亲身前。
剑锋划过光屏，只搅开一片流动的蓝光。
“何方妖物？”
【我是系统，不是妖物。】
光屏顿了一下。
【算了，情况紧急，稍后解释。】
苏明玥抬手，掌心贴上女儿的脸。
“它陪了我二十四年，会送你回我的故乡。玉锁能帮你找到苏家。”
“到了那里，自由地活下去，别想着报仇，也别想着回来。”
“儿臣不去。”
温澄凝摇头。
“澄凝。”
“父皇已死，母后也决定留下，儿臣凭什么独活？”
苏明玥望着她，目光温柔。
“可我不愿让你陪我死啊，宝贝女儿。”
殿门中央轰然裂开，叛军的刀光已经从缝隙里透了进来。
长剑脱手，温澄凝扑过去抱住母亲，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正被蓝光吞没。
她抬手去抓苏明玥的衣袖，指尖只勾住了一缕染血的丝线。
苏明玥用尽力气，朝她笑了笑。
“家国天下已成前尘。澄凝，你要好好生活，过自己的人生。”
【最后一次跨时空传送申请已通过。】
“不！停下！停下！”
【传送开始。】
系统的提示音断了一拍。
再次响起时，哭腔已经压不住了。
【呜呜，对不起，小澄凝。】
【玥玥的生命体征已经无法维持。】
失重感袭来，温澄凝眼前一黑。
再睁开时，她已经从半空摔下。
她本能地屈肘护住头颈，侧身翻滚卸力，肩背重重撞上坚硬的地面。
腰间玉牌撞出脆响。
发间金簪歪斜，珠串断开，滚落一地。
四周没有叛军，也没有宫墙。
头顶的灯光刺得她眯起眼。
落地玻璃外是高楼和霓虹，光洁的墙面清楚照出她满身血迹。
十几名男女围了过来。
他们穿着短衣长裤，举着发光的黑色薄板。
“哪家剧组的？”
“这妆也太真了。”
“血浆还在往下滴，不会真受伤了吧？”
“叫救护车吗？”
温澄凝撑地起身，先确认四周没有弓弩，又迅速扫过出口与人群距离。
她听不懂那些奇怪的词语，却看得出这些人脸上的好奇。
【目标物品：手机。具备通信、录像及网络传播功能。】
“他们在记录我？”
【是的。录像可能在短时间内大范围传播。】
温澄凝抬手挡住脸，另一只手已经按上袖中短刃。
两名酒店保安拨开人群走来。
其中一人停在她面前，指了指她发间的金簪。
“小姐，这里是私人宴会区。你们表演团队谁负责？”
“发簪和刀具属于危险物品，请先交出来。”
保安又示意她自己取下金簪。
见她仍站在原地。
便试探着伸手去摘她发间尖锐的发簪。
温澄凝侧身避开，反手扣住他的手腕。
她动作干净，保安还没反应过来，整条胳膊已经被压在身后。
周围的手机齐刷刷抬高。
“卧槽，还是武打演员！”
“这一下也太利落了！”
另一名保安脸色变了，抓起对讲机便要叫人。
【紧急提醒：现代公共场所不得随意拔刀或使用暴力。】
【正当防卫需要控制限度。宿主可以要求报警、保留现场并保护私人财物。】
【建议用语：“请勿触碰”“报警处理”。】
【不建议用语包括“放肆”及“拖出去杖责”。现代社会暂不提供这两项快捷服务。】
温澄凝立刻松开。
她退开半步，从袖中取出连鞘短刃，横放在地。
“我不知此处规矩，方才多有得罪。”
“此刃可以交由警方暂管。玉锁、玉牌与钗环，请勿擅碰。”
保安揉了揉手腕，没有再靠近。
“行。你站在原地，别碰刀。”
温澄凝点头，转向距离最近的年轻宾客。
“劳烦替我报警。”
年轻宾客愣了愣：“你自己没手机？”
“没有，也不会用。”
旁边几个人笑出了声。
温澄凝没有理会。
不会便不会。
装懂，才容易误事。
刚才落地时，她的掌心被擦破。
她与母亲的血混在玉锁上，黏在她的掌纹里。
宴会厅内走出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他先看过她身上的宫装，又注意到那半枚玉锁，很快停在两步之外。
“我是苏家负责接待的苏伯谦。”
“今天这场寿宴不接商业拍摄。你们想宣传作品，也该提前递申请。”
“哪家团队负责？”
“我不是来宣传作品，也没有团队。”
“那你来做什么？”
“寻人。”
“寻谁？”
“苏明玥的亲族。”
周围的议论停了。
苏伯谦抬手扶了一下眼镜。
“苏小姐失踪二十四年。借她的名义找上苏家的人，并不少见。”
四周的手机仍在录像。
苏伯谦顿了顿，侧身让出一条路。
“先去休息室吧。”
“警方和苏家法务到场以后，我们再核实你的身份。”
他朝两名保安示意。
温澄凝看了一眼那扇关闭的休息室门，没有动。
她不认识苏伯谦。
自然也不会跟着一个陌生人，进入无人可见的地方。
宴会厅正前方，一面巨大的屏幕忽然换了画面。
喧闹声里，旧照片一张张掠过，最后定格在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脸上。
少女穿着陌生的白色衣裙，乌发高高束起，笑得明亮张扬。
没有凤冠凤袍的母亲，温澄凝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双眼睛，那道眉峰，连笑起来微微偏向左侧的习惯都一模一样，但确是从未见过的衣着打扮。
“母后……”
屏幕下方，一行字缓缓浮现。
苏家旧影·苏明玥，2001年。
温澄凝还没来得及询问那行字的意思，宴会厅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总来了！”
人群向两旁让开，电梯门打开，苏铭青走了出来。
三分钟前，苏伯谦只发来一句消息。
楼下来了一名穿染血古装的女孩，自称与明玥有关。
他原本以为，又是有人借妹妹失踪炒作。
直到他穿过人群，见到站在宴会厅外的女孩。
那张脸比记忆里的苏明玥更清冷，眉眼却相似得让他无法移开视线。
女孩手里攥着半枚玉锁，右斜的断口正对应苏家保险柜里的另一半。
那半枚玉锁，二十四年未曾离开苏家。
温澄凝也看见了他。
系统在她眼前展开一行提示。
【公开信息比对结果：苏铭青，苏家长兄】
【与宿主存在疑似舅甥关系，现代法定身份仍需正规检测确认】
【澄凝，这个好像是明玥的哥哥，你应该叫舅舅】
温澄凝收拢手指，整理衣袖，依照大盛晚辈之礼郑重行礼。
“温氏澄凝，见过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