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天幕开庭,商鞅请宣。】
【天幕没急着宣——先把案卷倒回五十年前,魏国的宰相府。】
【先正个名:他名鞅,卫国公族庶出,人称卫鞅;姬姓公孙氏,又称公孙鞅——封到商地之后,天下才叫他商鞅。】
【五十年前的卫鞅,是魏相公叔痤府里,一个管文书的中庶子。】
【公叔痤病重。魏惠王亲自来探——这一探,探出了战国最着名的一段对话。】
……
画面里,相国府内室,药味很重。
魏惠王坐在榻前。公叔痤撑着半边床,喘着气。
“相国的病……要交代后事了。”
“大王。”公叔痤把身子又撑起来些,“痤之中庶子卫鞅,年虽少,有奇才——愿王举国而听之。”
魏惠王的手,正停在榻边悬挂的舆图上。听到“举国而听”四个字,那只手僵住了。
举国——把整个魏国,交给一个二十来岁的家臣?
他没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药炉的火星。
公叔痤看清了大王的眼神。他缓缓地、极慢地,补了第二句——
“王即不听用鞅——必杀之。无令出境。”
用他,或者杀他。一句话,两个用法,中间没有第三个选项。
魏惠王站起身:“……寡人记下了。相国好好养病。”
他走了。走到门口,脚步都没有顿一下。
……
魏惠王走后,公叔痤把卫鞅叫到榻前。
“今日王问可为相者,吾荐你——”老人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王的神色,不许。吾先君后臣,故先为王谋用你;而后才说杀你——汝必疾行去!快走,别让王回过味来。”
卫鞅站在榻前,听完,不慌不忙行了一礼:
“彼王不能用君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君之言杀臣乎?”
王连您用我的话都听不进——他会听您的话,来杀我吗?
公叔痤盯着他看了半晌,笑了,笑得很轻:“善。”
……
【天幕拆解:“一句话的两次用法——用与杀,公叔痤都说了,惠王一个都没接。这不是耳朵的问题,是他压根没听懂这句话的分量。”】
【“公叔痤一生最大的功绩,不是治魏——是这两句话。史上最分裂的推荐信:一半是荐书,一半是追杀令。他赌这位君王能听懂其中任何一句——结果,一句都没赌中。”】
……
画面里,魏惠王出了相府,在车驾上笑出了声。
近臣问:“大王笑什么?”
“公叔病甚,悲乎——”魏惠王摇头,“欲令寡人以国听公孙鞅,岂不悖哉!”
病糊涂了!让寡人把国家交给一个毛头小子——荒唐!
车驾走远。近臣回头看了一眼相府,小声问:“大王……当真不觉得可惜吗?”
“可惜?”魏惠王在车里摆摆手,“杀个人而已。”
【天幕旁白:杀个人而已——这五个字,被魏国的史官记下来的时候,笔都是抖的。因为二十多年后,秦国的铁骑,就是从这个“而已”里出来的。】
……
【天幕把账本摊开:“魏国这台人才输送机,比商鞅早开了几十年——吴起奔楚,孙膑入齐,张仪、范雎接连西去。战国的天才,一半是魏国批发出去的。每一次批发,都是给未来的敌人存一笔款。”】
【“而利息最重的一笔,叫商鞅。”】
……
主切片,商地。
随从看着自家君上听完这段往事,忍不住问:“君上——当年真不担心?”
“担心什么?”
“万一魏王听了相国的话……杀您呢?”
“听了用吾,吾是魏相;听了杀吾——”商鞅平静,“说明那个王,听得进人话。听得进人话的王,不会只凭一句话定生死。这两样,魏惠王一样都没有。”
“所以君上赌他蠢?”
“不是赌,是读。”商鞅说,“吾在相府五年,读的是这个人——不是命。”
……
【再说秦国的求贤令。】
画面里,雍城宫门,一道竹简挂了出来,天下人都能看。
【原文照引,一字不改:】
【“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
【天幕:“尊官,分土——战国最直白的招聘广告。六国士人围着看了半天,都在算同一笔账:分土是真的吗?只有一个人背起行囊——西入秦。”】
引荐他见孝公的,是个宦者——景监。
然后,是四见。
【天幕把四场面谈的记录排成一列:】
【第一见,说帝道——尧舜那套。“孝公时时睡,弗听。”】
【第二见,说王道——汤武那套。“益愈,未中旨。”比上次好些,还是不对路。】
【第三见,说霸道——春秋五霸那套。“公善之而未用也。”王上夸了,没用。】
【第四见,说强国之术——“公与语,不自知膝之前于席也,语数日不厌!”】
【膝盖自己往前挪——听着听着,人就凑过去了。连谈数日,不觉得腻!】
……
雍城宫。孝公的死者切片,与景监并坐复盘。
“他第一回说的什么?”孝公问。
“回君上——帝道。”
“寡人睡着了。”孝公坦言,“睡得东倒西歪——回头还骂你,荐的什么人。”
“第三回呢?”
“第三回……”孝公想了想,“寡人坐直了。霸道听着提神——可还是觉得,慢。”
“那第四回——”
“第四回。”孝公笑了,笑得像个年轻人,“寡人的膝盖,自己往前挪了。挪完寡人才发觉——身子已经不在位子上了。”
景监也笑:“君上那几日,殿里的灯连着亮了数夜。”
“那几日寡人只觉得——”孝公望着天幕,“这个人肚子里的货,寡人等了一辈子。”
【天幕把第四见的画面放了出来——印证古人的复盘:年轻的卫鞅在殿中陈词,上首的孝公,一寸一寸地,把身子挪向了席前。】
【天幕旁白:君臣四见——帝道王道霸道,三道没敲开的门,强国之术一脚踹开。不是商鞅换了思路,是孝公等不起百年。乱世里的君王,要的是见效的药,不是养生的方。】
……
【面谈过后,商鞅对景监,说了实话。】
【天幕照引,一字不改:“吾说公以帝道,其智不开……吾以强国之术说之——然亦难以比德于殷周矣!”】
帝道他不是不会说——是他知道说了没用。他拿出了最见效的刀,也清楚这把刀的成色:配不上殷周的德政。
景监听完,半天没说话,问:“君上明知难比殷周——为何还拿快刀?”
“慢刀救不了秦国。”商鞅说,“也救不了我。”
“那君上就不怕——后人说您弃了德?”
商鞅看了他一眼:“怕。所以记下来——今日这话,就是欠条。德这个字,老夫欠着。”
【天幕拆解:“名利场上的第一次降维——他揣着三套方案来:帝道是百年大计,王道是三代工程,强国之术是二十年速成。孝公没耐心等百年——他也没耐心赌百年。这一次选择,成就了强秦,也种下了他一生悲剧的种子:他先背弃了德,德最后???背弃了他。”】
【“记住这张欠条——后头的章节,天幕带着大家看这张欠条怎么还。”】
……
【儒家时空,监考二位,开了口。】
孟子先出声,声色俱厉:“他把王道收起来了!收起来的王道,就是之后的乱世——严刑峻法、民不聊生,根子都在这一收!”
“这一收,收走了他的德政,也收走了六国百姓几十年的安生。天幕记下:这一收,收走了他上更高名的资格!”
孔子坐在旁边,慢慢放下茶盏:“吾先不定罪。”
“夫子!”孟子急了,“这还有什么可定的——弃王道而行霸道!”
“乱世求存,先强后德,古亦有之。”孔子不急不缓,“汤武之前,也有力征之世。吾不怪他收王道——乱世不给三代人的时间,这是实情。”
“那夫子这一笔——记谁头上?总不能记在天地头上。”
孔子抬起眼:“记在他自己头上。”
“哦?”
“先强后德——难在‘后’字。”孔子说,“强是取,德是还。取了不还的,叫强盗;取了还的,才叫政。吾这一笔记下——看他补不补。”
孟子盯着老师,半晌,气消了一半:“……若他不补呢?”
“不补——”孔子重新端起茶,“这一笔,几十年后连本带利。到那一天,你我的后人,自会替你我讨。”
【天幕旁白:两位监考记下同一道考题——先强后德,还是永远强下去?这道题的答案,商鞅是用命答的。商9,对表。】
……
【三国时空——】
“孤年轻时,也这么狂。”曹操看着天幕上的年轻人,忽然开口。
诸葛亮在旁摇扇:“狂的人后来都怎么样了?”
“一个变法,一个托孤——”曹操自己接了,“你看,命是选出来的。”
“曹公选的是霸业,商君选的是功业。”诸葛亮说,“殊途,同归——都没有回头路。”
“所以才说狂。”曹操举杯,“知道没回头路还往前走——这不叫狂,叫认路。”
……
【唐,长安。】
李世民看完四见,对近臣感叹:“四见孝公——三顾茅庐的前辈。帝王求才,跪得下膝盖的都成了;端着架子的,都错过了。”
近臣躬身:“陛下的膝盖……”
“朕的膝盖只给天地父母。”李世民笑,“但朕的心,给能人弯过。魏征骂朕的时候,朕的心,比膝盖弯得还低。这才是帝王求才的真姿势——膝盖是姿态,心才是本钱。”
“那魏惠王……”
“他的耳朵借给了谗言,本钱早亏空了。”李世民摇头,“求才这件事,从来不在礼数周不周全——在心里,到底有没有那个‘才’字的位置。”
……
【改变点,如实报:荐书照旧,王照不听,鞅照西行——大因果,一条不动。涟漪一笔:天幕细讲这一段后,各国的年轻士人出仕之前,都学会了先打听一件事——“那位君王,耳朵如何?”人才市场,从此多了一道听力测试。】
(不能用就杀掉——史上最粗暴的人才评价体系,两句话全说完)
(推荐信一半是荐书一半是追杀令——公叔痤这操作,招聘官看哭)
(膝盖自己往前挪——身体比嘴诚实,孝公实录)
(四说四变:试用期三次不过,第四次当场转正)
(“慢刀救不了秦国也救不了我”——明知故犯还是将计就计?吵)
(孔子那笔“看他补不补”——这笔记一记记了八十年,商9见)
(魏国人才输出第一大国——战国人才市场,魏国生产,秦国签收)
(南门那根木头呢?我等很久了)
【——出身章,讲毕。】
【年轻人进了秦。法还没立,信还没立。】
【国都南门,一根三丈的木头,静静立着。围看的人很多,动手的,没有。】
【下一章:徙木立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