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讲完了诏狱。清流杀尽,朝堂肃清。】
【接下来,这场大戏要进入最荒诞的一幕了。】
【天启六年,浙江巡抚潘汝桢上了一道疏——请求朝廷,为一个人建祠。】
【建祠不稀奇。稀奇的是:祠里供的那个人,还活着。】
【生祠。给活人建的庙。杭州西湖,岳王庙旁边,第一座魏忠贤生祠落成,赐名“普德”。】
【天幕拆解:岳王爷庙边上,盖了一座九千岁的庙——给大宋续命的,和给大明丢人的,做了邻居。】
【潘汝桢开了头,天下督抚闻风而动。几个月之内,生祠遍地开花:有拆民房占地的,有沉香木塑像的,有金身贴金的——各地比的不是谁建得快,是谁建得豪。】
【有的生祠,一进大门,塑像高过真人三倍;有的祠堂落成,地方官带头去贺;有的地方——把祠堂修进了孔庙旁边还不够,索性修在了书院里。】
【进了祠,规矩更大——对塑像行“九拜礼”。拜皇帝才用的礼数,拿来拜一个太监。】
【称呼也升了级:九千岁。党羽嫌不够,再往上加——九千九百岁。】
【这称号怎么来的?没人说得清——反正喊的人多了,就成了定例。】
【国子监有个监生叫陆万龄,上了一道疏,请以魏忠贤配享孔子——孔庙里给孔子磕头的位置,他想腾一个出来给魏公公。】
【也有不磕的。蓟州有个官员叫耿如杞,进了生祠,不下拜。结果:论罪,拟斩。】
【天幕锐评:磕头是必修课,不磕是死罪。大明的膝盖,九千岁全款收购。】
【天幕给这套买卖算了笔账:一座生祠,费银几万两,出的全是国库和官绅的钱;换回来的,是上疏颂德的一份政绩、一条升官的门路。膝盖弯下去,银子递上去,帽子戴上来——一笔生意,三方共赢。亏的只有一方:大明。】
(生祠:活人受祭,大明迷惑行为大赏第一名)
(九千岁,离万岁差一千,离秋后问斩差两步)
(陆万龄:孔子配享是我提的——这要是放现代,妥妥的卷王)
(熊廷弼的头和魏公公的金身——大明该捧谁,排序彻底反了)
……
【光磕头还不够,得有人干活。天幕把阉党的花名册摆了出来——】
【五虎,文官班子:崔呈秀领衔,专管把黑手伸进吏部兵部——官帽子,从他手里批发。】
【五彪,武官班子:田尔耕、许显纯领衔——诏狱里的刑具,就是这班人经手的。昨天诏狱里那些事,动手的就是他们。】
【再往下,还有十狗、十孩儿、四十孙——名目见于时人记载,或有夸大,但阉党的架势,可见一斑。一条食物链,喂得膘肥体壮。】
【这边给活人盖庙,那边,真给大明卖命的,正人头落地。】
【辽东经略熊廷弼,天启五年弃市,传首九边——他的头颅,在九个边镇轮流示众。】
【熊廷弼守辽东,功过再争议,一条是实的——后金兵看见他的旗号就绕道。他被杀,不是因为他不能打,是因为他不肯跪。】
【而宁远大捷,袁崇焕用红衣大炮打退后金兵锋的首功——叙功的时候,排在前面的是谁?是阉党一串人名。袁督师自己,升了一级,随后被挤得告病还乡。】
【天幕锐评:同一年。同一年里,给大明守边的传首九边,给魏忠贤磕头的加官进爵——大明的账本,是倒着记的。】
【而给活人修庙的——修的每一块砖,都是大明塌下来的土。】
【有人问天幕:这些人不知道荒唐吗?天幕答:知道。正因为知道,才要抢在塌之前,多磕一个是一个。】
……
【说到这儿,天幕把两张图并排放了出来。】
【左边:宝船。长四十四丈,九桅十二帆,郑和站着它,让万国来朝。】
【右边:生祠。飞檐斗拱,金身宝相,魏忠贤坐着它,让满朝跪拜。】
【郑和让万国来朝,魏忠贤让全国给他磕头。一个给大明挣脸,一个给大明丢人——同为太监,高下隔着整个太平洋。】
南京,龙江关。
郑和听完了,沉默了很久很久。宝船图和生祠图并排放着,他看了一眼船,又看了一眼庙。
“咱家死后,有人记着咱的船;他活着,全国给他磕头。”他缓缓地说,“可磕头的人,早忘了磕给谁——读航海图的人,还在。”
这就是那句赠言的回响:一条航线,比一座权位重。
……
咸阳宫,赵高眯起了眼。
“此子贪的不是权。”他慢慢地说,“是命里没有的那个‘贵’字。”
“本座不稀罕这个。”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很久。他见过跪着的人,没见过——给跪着的人修庙的。
洛阳,张让气笑了。
“我们那会儿,‘张常侍是我父’——是别人拍马屁拍出来的。”他指着天幕,“这厮倒好,直接让人修庙供着!我们供皇帝,他让皇帝供他——反过来了!”
清宫,李莲英咽了口唾沫。
“还好……”他喃喃道,“还好咱家活在老佛爷眼皮底下——上头有人,是个好事。”
……
暖阁外,魏忠贤的腰,这回没怎么弯。
天幕念一个名字,他脸上的褶子就舒展一分——念到“生祠遍天下”五个字,他几乎要哼出声来。
“秦始皇,求长生,求了一辈子,求不到。”他捋着并不存在的长须,“咱家活着,就成神了。”
暖阁里,朱由校停下手里的活,掰着手指头算。
“朕是一万岁,他九千九百岁——那朕比他大多少?一百岁?”
算完,他觉得哪儿不对,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想了想,继续刨他的木头。
客氏站在一旁,把新进的貂裘往皇帝身上比——天幕越是说“要完”,她越要把这个皇帝拢得紧些。
这一晚,暖阁的烛火比往常亮。九千岁的名声,正是一年里最烫手的时候。
……
【满朝都在磕头。但有一个人,魏忠贤碰不得——天幕专门讲了他。】
【孙承宗。帝师,督师山海关,一手构建关宁锦防线。天启五年,他想进京面圣,议边务——魏党慌了,连夜放出流言:孙承宗拥兵入京,名为贺寿,实为“清君侧”!】
【那一夜,魏忠贤绕着皇帝的御床,哭着求救——史书原话四个字:绕御床哭。】
【朱由校没理他。传旨:止孙承宗于关外。】
【孙承宗看明白了,以边事自请罢归。人走了,阉党到底没敢动他一根指头。】
【天幕拆解:满朝都能杀,唯独这个人杀不得——兵权、师名、公论,三样齐了。权阉的刀再快,也砍不动真正硬的东西。】
【天幕补一句:记住这个名字。】
……
【同年,苏州。】
【阉党缇骑进苏州,逮吏部员外郎周顺昌——一个骂过魏忠贤、告病在家的清官。】
【诏书开读那天,全城的人涌到衙门口。颜佩韦、马杰、沈扬、杨念如、周文元——五个市井百姓,领着上万人,当场殴了缇骑。】
【事后追究,五人挺身而出,把这件事揽了下来。】
【据载,为首的颜佩韦是个市井汉子,没读过几天书。赴刑那天,五个人谈笑自若。】
【五个人,被杀于市。】
【苏州人把他们葬在魏党生祠附近——对面,就是阉党的祠堂。后世张溥为五人作《五人墓碑记》,开篇一句:“五人者,盖当蓼洲周公之被逮,激于义而死焉者也。”】
【天幕锐评:同一年。有人跪着进生祠,有人站着上刑场。大明的膝盖和大明的脊梁,在同一片天空下,各归各位。】
【而有意思的是——跪着的那座祠,四百年后,一块砖都没剩;站着的那五座坟,今天还香火不断。】
……
杭州,普德祠前。
香客排队入祠,行九拜礼。队伍里一个老农,一边磕头一边嘀咕:
“这魏公公……到底是神还是人?”
前头的乡绅回头,压着嗓子:“管他神还是人,磕就完了——不磕,要抄家的。”
老农“哦”了一声,把头磕得更响了。
而苏州,五人墓前,几个百姓放下了一壶酒,没有磕头,也没有说话。
酒洒在地上,渗进土里。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
信王府里,朱由检听到“配享孔子”四个字,手里的笔摔在了案上。
“连孔庙都敢动。”少年的声音很平,平得吓人,“一笔一笔,都记下了。”
……
而辽东,宁远城头,袁崇焕听完天幕叙功那段,久久没有说话。
他转身回帐,铺开纸,写了一道奏疏——不走兵部,不走内阁,写成后封存匣中,只等一个能直达天听的时机。
天幕说过他会去职。那就提前把证据留好——人可以走,账要留下。
……
【生祠,建到了最盛。】
【九千九百岁,只差一百岁。】
【物极必反。就在生祠的飞檐越修越高那年——五月初六,巳时,京师西南,一声巨响。】
【京师的天,塌了一角。】
金光散尽,天幕暗了。
(郑和:我的祠在海图上,他的祠在膝盖下)
(同一年:苏州五个人站着死,半个官场跪着活)
(孙承宗:全场唯一没跪的——不是头硬,是三样东西垫在脚底下)
(给活人修庙还配享孔子——孔夫子:我这庙的风水,被谁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