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亮起时,南京龙江关的潮水,正涨到最高。
【华夏十大名宦,第四名——郑和,大明。】
金光大字横亘天际,落进每一双仰起的眼睛里。
满天下,先是一静。
随即,是此起彼伏的嘀咕声,从各个朝代,一层一层漾开。
“大明?”
“又是大明?”
“前头刚讲完一个立皇帝,又是大明的太监?”
茶馆里,酒肆中,街头上,无数人面面相觑。这榜开到第四名,前头李莲英、童贯、张让、李辅国、高力士、刘瑾——六个太监,两个大明的,如今第四名还是大明的。
北京城里,有人咧嘴:“咱大明这是太监窝啊?”
话音未落,天幕的金光,像是有意回应这句嘀咕,一字一字,砸了下来:
【诸位莫急。】
【刘瑾弄权,郑和不弄权。刘瑾贪财,郑和不贪财。刘瑾立朝堂,郑和——下西洋。】
【他一生,七次率船队出洋。宝船二百余艘,将士两万七千八百余人。】
【他没杀过一位大臣,没扣过一份奏章,没树过一个党羽。】
【他只是把大明的旗帜,插到了万里之外。】
满天下,忽然就安静了。
西洋?
下西洋?
咸阳宫,秦始皇负手立在殿前,眉头拧起。他听过“大明的船”——不,他没听过。天幕讲了这么多期,帝王、名将、太监,从没细讲过大明的船。
“西洋。”他咀嚼这两个字,“在何处?”
殿下群臣,无人能答。
不只是咸阳。长安,洛阳,汴梁,临安——天幕之下,各朝各代,无数人仰着头,问出的是同一个问题:
西洋,是哪儿?
……
而此刻,南京,龙江关。
潮水声里,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人,站在宝船厂的木台上,手里的海图,停在了半空。
郑和。
他听见了。
天幕念到“郑和”两个字的时候,他正和副使王景弘核对第二次下西洋的航线。他手里的笔,停住了。
“三宝兄?”王景弘也听见了,声音发颤,“天幕……天幕在念你的名字。”
郑和没有答话。
他站在木台上,任江风掀动袍角,仰着头,把天幕上的每一个字,一个一个听完——
本姓马,云南昆阳人,小字三宝。
靖难有功,成祖赐姓郑。
七下西洋,宝船二百余艘,将士两万七千八百余人。
听完,他垂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海图——图上是他还未走完的航线,墨迹未干。
“景弘。”他开口,声音很稳,稳得有些不像他,“天幕说,后世的榜单上,有我。”
“三宝兄,是榜单!十大名宦!你排第四——比那个立皇帝还高一位!”王景弘的声音都在抖,一半是喜,一半是懵,“可……可咱们……”
可咱们算什么呢?
郑和懂他的意思。
他们是宦官。云南被掳的战俘,净了身的孩子,伺候王爷起家的家奴。朝堂上的大人们,提起下西洋,说出口的是“弊政”两个字——烧钱,费粮,招摇,得不偿失。夏原吉大人在御前算过账,一笔一笔,算得他这个钦差总兵正使,站在殿中,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跑通了万里海路,换回来的是满朝的皱眉。
从没有人想过,要把他们的船,写进什么榜单。
“第四。”郑和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景弘,你听见了吗——后世人,记得船。”
他松开海图,任它卷落在地。然后,这个两万七千人的统帅,整了整衣冠,朝着天幕的方向,端端正正,拜了下去。
一个宦官,对着虚空,行了一个大礼。
王景弘愣在原地。
他听见自家主帅伏在地上,声音闷闷的:
“后世人……竟还记得。”
……
北京,紫禁城。
朱棣是听完天幕那四句“不弄权、不贪财、不树党”之后,才从案后站起来的。
十大帝王榜,他排第四。靖难、迁都、北征、下西洋——他这一生做过的事,天幕早给他翻过一遍,连他死在哪一趟北征的归途上,都写得明明白白。
所以此刻,他没有惊,没有疑。
他只有一件事,憋了整整五年——
“夏原吉。”他开口,声音不高。
户部尚书出列,垂首:“臣在。”
“天幕说,后世人给朕的船队立了榜。”朱棣一字一字地说,“排在立皇帝刘瑾前面。”
“朕记得,你在御前算过账。烧钱,费粮,军民死者以万计——弊政。”
“现在,你听听天幕怎么说。”
夏原吉伏在地上,一言不发。他听得见天幕,也听得见自己心里的账——那本账没有错,可天幕上的金光,也没有错。
“下西洋,继续。”朱棣收回目光,落回奏章上,“夏原吉,钱,你继续出。账,朕让你继续算。”
“可船——一艘都不许少。”
夏原吉伏领旨意,退出大殿时,在门槛上停了半步。
他忽然觉得,自己反对了一辈子的东西,也许不是错——只是太早。
……
应天府。
朱元璋听完“七下西洋”四个字,眉头拧了半天,最后落在“海禁”上。
“咱立海禁,是怕倭寇,怕流民通倭。”他对着天幕,闷闷地说,“他倒好,两万七千人,直接开出海去了。”
“咱禁,他通。”老皇帝哼了一声,“都对,也都不对。”
马皇后在旁轻声问:“那你说,禁还是通?”
朱元璋盯着天幕上“宝船二百余艘”六个字,看了很久,摆摆手:“咱不知道。咱只知道——这船,是咱孙子辈的船。”
“咱的禁令,没拦住它。”
“……也挺好。”
……
西汉。
张骞是从天幕念出“西洋”两个字的那一刻,就放下了手里的碗的。
七下西洋。宝船。两万七千八百人。
他这一生,出阳陇,过葱岭,被扣十年,凿空西域——去时一百余人,归时二人。天幕讲名将榜的时候没讲他,讲帝王榜的时候提过他一句“凿空”,他记得那两个字,也记得那两个字背后,十三年的风霜。
“西洋……”他望着天幕,喃喃道,“海的那一边,还有国?”
身旁的堂邑父——那个陪他走完全程、归时仅存的甘父——低声道:“主人,海比沙漠大。”
张骞没有答话。
他只是看着天幕上“宝船二百余艘”六个字,看了很久很久,忽然说了一句:
“我走的那条路,走了一辈子,才走到头。”
“他走的这条路——才刚开始。”
……
咸阳宫。
赵高垂手立在阶下,从“第四名”三个字起,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不弄权。不贪财。不树党。
这样的宦官,排第四。比那个批红掌印、号称立皇帝的刘瑾,还高一位。
“为什么?”赵高垂着眼皮,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榜,前十名讲到现在,李莲英是权,童贯是兵,刘瑾是权——名头一个比一个响,排名一个比一个高。怎么到了这个郑和,不弄权的,反倒压过弄权的?”
“这榜单,到底按什么排?”
他想起天幕说过——不评好坏对错,只论谁名头最盛、手段最惊世、留下的印记最深。
留下的印记。
赵高咀嚼着这五个字,忽然觉得,自己原本笃定的那个答案——“本座必是第一”——第一次,晃了一下。
……
天幕的金光,流转不息:
【郑和,名气——“三宝太监”之名,国民皆知,七下西洋,写进后世学堂的课本,孩童开蒙便读;权势——内官监太监,钦差总兵正使,然其权不在朝堂,在海上;影响力——留待终局细评。】
【尔等记住这个名字。】
【因为接下来天幕要讲的,不只是一个宦官的一生——】
【是一段,被埋进故纸堆里的,华夏最辽阔的记忆。】
金光散进江雾里,天幕暗了下去。
龙江关的潮水退了。
木台上,郑和把落在地上的海图,一张一张,重新拾了起来。
王景弘蹲在他身边,忽然问:“三宝兄,天幕说明日细讲你的出身——云南昆阳?”
郑和的手,在图纸上停了一瞬。
昆阳。
他四十年没回过的地方。
“讲吧。”他把海图卷好,塞进袖中,声音听不出波澜,“那些事,总要有地方,说给世人听了。”
(郑和:中国航海史天花板,没有之一)
(刘瑾:就这?——兄弟,人家排你前面一位,你憋回去吧)
(张骞出场了!这条对照线我锁死)
(注意朱棣,帝王篇他就知道自己死期了,现在他操心的是身后事)
(赵高的表情管理要崩了:这榜到底按什么排?)
(龙江关潮水开头,龙江关卷海图结尾,这章结构舒服)
夜色渐深,龙江关的船坞里,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造船的工匠们听完了天幕,谁都没说话——可第二天天亮,上工的人,比往常多了一倍。
有个老匠人一边凿着龙骨,一边跟徒弟念叨:
“听见没有,咱造的船,要写进天上的书里。”
“凿深一点。”
“每一凿,都得对得起那两个字——宝船。”